2015年5月26日星期二

碎黏的离去

厚床垫的质感更让我确信自己是在老家醒过来。床的右边就是那面粗糙的洋灰墙。半夜里翻身的动作过大时膝盖总是莫名被墙面隆起的小凸粒划伤,睡意于是瞬间坍塌。隔天醒来时结痂的伤口样子横竖歪斜的,有点像是数学公式里的加减符号。总是有些疤,不经意间伤到,不经意间又好了。

和姐的Pillow Talk总是在熄了灯后一室的漆黑里开始。也许黑暗更能让人无所畏惧地倾吐秘密。我们闭着眼睛来到世界。黑暗是我们所接触的,最初所见。因此黑暗也将是我们所拥抱的,最终所有。只有在黑暗里我们才感觉心安,于是我们言语。

姐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各自述说着这些年里没有彼此相伴的日子里独自面对的人间冷暖。同一所先修班的俩人在篮球场上的最初相遇,与多年后聊天室寄来的神秘花语,会不会是同个故事的开头和结尾。念基础班的时候那个口无遮拦的男孩经常的拌嘴,都后来莫名的关心问候,间中一些被掩饰被隐藏的真心后来也不知消逝到何方。

在那些柔软的时光中,我的胸膛曾经也装载极度柔软的感情。也许我曾告诉你,那些以后的日子,我像一只忽然被关进玻璃罐的萤火虫,一夜之间光芒熄灭,生命气息尽失。

但是好像也不是那么容易。有时候我也会猛然想起从前捉过的不知名虫子。它震动着翅膀用身体碰撞着玻璃罐,发出咯咚咯咚的声音,没有停歇。当时我听着那声音心都慌了,担心它真的会捅出一个娄子。尽管到最后它还是没成功逃出来,可是它锲而不舍的精神在捕猎者的面前,终究还是赢得了最后的尊严。


选择在一周里最寂寥稀疏的周日驶过工业区。自动档车子的引擎声好听得像是一只花豹在空旷田野里不停的咆哮。“速度再放慢些,还不是时候。”副驾驶座上的父亲说道,语毕之后是一声长叹。大概他明了每个孩子都想拥有一次高速奔驰的快感,即使他们仍旧没有愿意把生命置放在边陲的勇气。

我还是无法摆脱车子停在分岔路口的焦虑。那种稍微迟钝或分神就必须得再等待的压迫感,还有后方车子因为你的错失而不停鸣笛催促的窒息感,这一些都让我无比厌恶拐弯转角。有时候也会任性地想想为什么不把道路规划成仅仅是笔挺的直路就好了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要是路途仅仅是笔直的话那岂不是很单调。或许拐个弯转个角的柳暗花明与视野的宽阔更让人振奋。比如这里有好多的电线杆,稍微往左边望去就是一片浓郁的林荫大道,更多的落叶飘过。突然明白生活就是针,而我们就是前端分岔的一根毛线。

偶尔也只是想在无限延伸的马路的尽头里,想像与你相遇时耳畔轻轻掠过的风声。


曾经在某个电视节目里看过这么样一个问题:如果你被困在一座岛,你会怎么办?
我其实就被困在一座岛上。只是那是一座可以耕耘,可以建房,可以奔驰,同时也被富有的历史传统文化保护着的小岛。要不是板块开始漂移,它应该还是半岛的其中一块土地,不需要借助大桥的衔接,不需要仰赖渡轮的输送。

尽管中间隔着一座海岸,这座岛和半岛却像是血脉那般紧密相连。汽车可以驶过去,声音可以传过去,蒲公英的种子可以飞过去。于是游客涌入、投资者涌入、发展商涌入,小岛开始兴盛繁茂起来。

要是换作另一个情况呢?没有游客,没有投资者,没有发展商。岛上的居民,进来了的却出不去;出去了的却不想进来。曾经生机勃勃,如今死气沉沉,人口日剧减少。

确实有这么样的一座岛,它就是外婆的故乡——大直弄。

节目还未播的时候,母亲已经预先打电话向远在霹雳的外婆通知她务必留守这个节目。与其说外婆一家来自霹雳,更其实的是他们是属于大直弄人。那是一座位于霹雳北部地区的外海上的小岛。因为一些不得已的理由,才致使一家举家搬往霹雳班台。

整个节目的焦点无不围绕在岛上仅剩的两个小孩身上,毕竟他们是岛上唯一的华小最后一批学生。过不了多久就要毕业,而学校也自然而然地面临着关闭的命运。性格迥异的两个小孩,却同样藏着那些大人口中所谓不能说的秘密。

离开这座岛时外婆才十三岁,一个认知能力才开始增长的年纪。也许那次搬迁只是她记忆的断层。如今故乡被搬上荧幕,一些细节倒带重播,历史不再被赘述,而记忆却早已定型在某个节点。当目光触及那些曾经熟悉却不常在的故乡风景,她的思绪会是像被弹起的尘埃那样短暂回旋过脑海吗。

或许对外婆来说,我是谁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只是不知道那些潮州同乡浸泡了数百年的脚丫,还要不要继续远行?

我们都是岛屿的子民,始终不舍,始终得碎黏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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