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31日星期四

岁末匆匆

一眨眼又是岁末。

还是和往年一样,今年的震慑依旧远远超过原先的展望。依据电台新闻整理出盘点2015大事记报导:消费税时代来临、马币持续贬值、尼泊尔地震、欧洲难民危机、空难坠机死伤惨重、八仙尘爆、天津化学厂爆炸、巴黎连环恐袭、神权国威胁不断、恐怖主义接踵而来……

空难、恐袭、天灾,一个接一个陨落的生命不计其数。尽是叫人痛彻心扉不胜唏嘘的负面新闻。新闻尾声,主播如常对整年发生的坏事表示哀悼,如常期许来年会更好。

2015年难道真的没有任何一件值得振开心的事吗?

其实还是有的。像是那些开创新局的事故:平权运动大躍进的同志婚姻合法、希腊债务危机峰迴路转、净选盟4.0、缅甸出人意表的政权和平转移、星际探索新突破。至少以目前状况看来,他们是能振奋人心的。

但是当坏消息的焦点被持续放大,被重复报道,人们自然将目光转移,震惊着悲伤着感叹着。于是再也无从去理会这些好消息。因此好事就像一闪而逝的流星,不复存在。可是,谁说事情这样这样就是好消息?谁说事情那样那样就是坏消息无疑的,任何事情都带有一定的连锁反应,前因后果。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好的事情也许潜伏着什么危机,坏的事情也也许会峰回路转。

新闻从业者不应该去分辨事情好坏,只是如实记述,以实相告,不掺杂任何个人感情色彩。而作为观众的我们更不能选择性接受消息,也不能根据自身去定义好坏。好坏是相随的。所以何必因此哀伤绝望。

毕竟所有现在的事皆会成为过去,不论好坏。在历史册里定义出好坏,標记人的品性,有些时候是不应该的。或许这些好坏的定义应该去除。毕竟作为局外人的后代,他们真的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吗?还是仅仅因为历史书上的某一段形容而轻易赋予个人立场?不要忘记,新闻和历史都是可以被人为改写的。

一个好的新闻从业者不会給予这些事件贴上标签,完全沒有必要。新闻报导应该是自由的,不要急于区别好坏,更不要急于追求评价。

后记:
是否太随便了点呢,呵呵。

今年岁末回顾不想写得太多。反正跨年夜还是和往年一样宅在家里写稿度过了。况且还有一堆稿子要写,重心都转移到那里去了。所以只发布这篇文章,但并不意味着今年是草率度过的,至少今年发生在我周遭的点点滴滴,让我意识到,是时候重新定位自己了。

然后2015年就这样悄然结束。






2015年11月10日星期二

越陷夜深



你为何惧怕黑夜。

普罗米修斯从宙斯那里偷取了火种给人类,让划分成昼夜两半的世界在黑暗降临之时不再那么煎熬。于是人类能够在被切走一半时间的恐惧里解脱,黑夜不再那么值得害怕了。火为他们带来了希望的光亮,煮食、保暖、以至文明之步。

没有什么比不害怕让人感觉更自由了。毕竟权利的至高无上不在于为所欲为,而是让人打从内心深处畏惧某件事物。难怪宙斯会气得把普罗米修斯锁在高加索的山崖上。可怜的普罗米修斯啊,在海克力斯未前来解救之前,他不知承受了多少了恶鹰啄食肝脏的痛苦。

当然火永远无法取代太阳。只是黑夜可以不再那么可怕。当然还是会怕,如果黑夜对你来说什么感觉都没有那么它也不再醉人了。我有一个不怎么好的写作习惯。就是常常借助着深夜独有的敏感脆弱,扭开笔电的音乐盒,黑着眼眶书写不继。这是一件很消耗体力的事。有些时候索性放弃拟了一半的草稿,往被窝一头栽下去。什么都不想。看阳台外面路灯发出幽幽的微光,穿过落地窗投在墙壁上,把漆黑的房间划开了一个长长浅浅的口子,然后一点一点地在将明的天色里褪去。

颇长的一段日子,什么都写不下。只好收敛思绪在工作室成堆的纸卡片和草图往返来去,反复思索呈堂设计的概念。脑袋里的一星光引发另一星光,不可抑制地燎开来。无能控制迸发而出的思维,过于劳碌以致迟迟不归。当所有人在梦中快速动眼的清晨三点,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往宿舍的方向一路飞奔。远处的地平线上建筑物沉沉地一座座暗影,偶有临近泳池映照健身俱乐部泄出来的灯光,水影荡漾。

深夜一个女孩形影单只地在公路上奔驰并不是一件好事,那些恐怖片的桥段与刊在报章上的新闻告诉我。但是基于繁重的课业我也没办法。并非我自寻死路,我当然也会害怕深夜的黑,害怕深夜的静。尽管每次去游乐园进鬼屋冒险时打头阵的,停电的时候第一个冲出来检查电箱的,都是我。但我依旧是什么超能力都没有的平凡人类。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加快踩踏的速度,听着风被划开的嗡嗡声在背后徐徐地响去。仿佛轮轴以秒速离心旋转,整个人就要飞起来。

偶尔适逢生理期,因为腹痛如绞情绪崩溃而失眠的夜里,把自己反锁在被日光灯管照得轮廓分明的小小厕所里。因为不敢去注视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害怕一个不留神里面的倒影就会像恐怖片常有的画面那样变得狰狞。所以只能对着冰冷的马桶座发呆,反正我也不知道该潇洒地畅谈什么,只是在嘴里胡乱咀嚼着一些言语然后吐出,按下冲水按钮看着涌出的水花,在桶池形成小小漩涡往排水口流走。整个晚上,只有那口陶瓷马桶毫无怨言地陪伴着我。「沒有关系,妳尽管待着。」它对我这么说道,简直是在世菩萨或圣母。

没想到,一众喧哗的热闹景象竟然比不上一个陶瓷马桶给予的陪伴来得安慰。一个人的悲哀。

夜依旧夜得深沉。尽管我常在夜深人静摸索挣扎,陷入思绪的暗潮漩涡,充满了孤单与寂寞。但是凡事自有定律。这个世界每一天反复地大规模自行闭合坠入漆黑的深渊,不正是为了特意看一眼黎明吗?那破晓时分旭日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瞬间啊。

相信所有难捱的时刻,其实也只为了等候晨曦穿过黑夜,等待天亮。


2015年10月14日星期三

寄语小王子

    好多年以后,我当然还会记得你。来自B-612小行星,看过一天里四十三次日落,有一朵谎言被揭穿后就会反复咳嗽的玫瑰,一只渴望被人驯养的狐狸,一头会吃光你星球上所有花的羊。

我不懂被写进故事里的你实际年龄是多少。不过既然大家都在你的称呼前面附加一个“小”字,那么想必你应该只是一个十几岁出头,或是未满十岁的少年吧。如此稚嫩的年纪,不知该怎样欣赏一朵玫瑰的风情缱绻是必然的。我想,待你懂了,这世上所有的玫瑰也已经灭绝了吧。

你对生活抱持的态度是如此认真。每天勤勉地疏通火山口、不懈地铲除猢猻树的幼苗,偏执地追逐日落的位置。尽管你的星球只有像一栋房子那般差不多大小而已,你却依然能够找到如此神奇而意义的事物,对抗在你星球上飞逝得如白驹过隙般快速的时间。或许是基于孤独,而如此认真;也或许是基于认真,而如此孤独。你只身一人生活在你的星球上孤独着。孤独的我们渴望被人驯养,渴望建立关系,也驯养过别人,承担关系的责任。但是最后,我们不免都会为了什么原由而互相抛弃,互相遗忘。谁再也不是你金色的麦浪,你也不再是谁心里的火焰。

   说真的,我还挺羡慕你自我隔绝的生活。在你一方寸土的星球里,只需要关心自己的花,驯养自己的狐狸,打扫自己的星球,空虚很快就会被填满。心血来潮的话还可以到各个星球上旅行,接触新的人和事物。追求权威的国王、避免酗酒耻辱而喝酒的酒鬼、拒绝旅行的地理学家,忙碌的点灯人……都是你所厌恶而不可理喻的大人们。
 
  不可理喻的大人。只会习惯用世俗、自己的标准去衡量生活的生物。他们永远都一直忙着忙着,仿佛很高效,很成功的样子。可是一旦问起他们为什么而忙,他们又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我们在忙生活啊。可是他们知不知道,人类就是为了忙生活才忘记生活的啊。

   但是你不会。你会很温柔地闻一朵花,很忧伤地瞻仰一颗星星,星星上会住着你曾喜欢过的玫瑰。你甚至不会觉得这是浪费时间的事,而是很重要的事。正因为你为那朵玫瑰那些事花费了时间,才使得它们变得如此重要。为什么那些大人就不会这么想呢?难过的是,终有那么一天除了你之外,我、他、所有人,都会长成不可理喻的大人,再也不能看懂那副简单的蟒蛇吞大象的透视图了。

    偶尔我会用大人的视角来看待你的世界。虽然我还算不上是大人,我只是介于大人与小孩之间的大小孩。当然大人在这里可能是个不好的词,很抱歉。可是我认为,惟有长成了一个大人,却依然愿意俯下身子与你用一样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才算最真诚而可贵的的。就比如复杂和简单,我自己命不好就成了复杂的人,但我仍然愿意用简单的视角去看待那些简单的人。因为一个人在别人理解的那个层面的复杂和简单,很多情况都是拜生活和经验所赐,由不得他来选择。

   故事的最后,你依旧纯净,也没有长成不可理喻的大人。遗憾的是你却再也无法回去你的星球,一如谁都无法稀释你对玫瑰的深深思念。于是你在旅途最后一站的地球徘徊着忧伤着。然后轻轻倒下,一点声音都没有地归属于那片星空里了。

   也许书中的你是写书人圣埃克苏佩里的意识本身。而你的结局与他自己安排了自己的死亡极可能有关。就像后来他的飞机消失在普罗旺斯或者是茫茫大海之上时,这世界上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知晓了自己的死亡。他同时拥有了两样东西,直面死亡的勇气,以及对生命和世界的慷慨。

    也许你倒下了,却以略微不同,抑或独一无二的姿态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每个人的心中都会有你。而这种存在源于他们心中孩童时期的影射,呼唤着真理,呼唤着爱与和谐的回归。

如今,我已经成为可以读完一本好故事并能够理解以及诠释给孩子们的人。《城南旧事》里文章末端有一句:爸爸的花谢了,我再也不是小孩了。我想,你我亦是如此。毕竟有太多我们需要吞咽的话语,说出来更多的是矫情。所以就趁着我还未成为你所难以理解的大人之前,趁着我的童心仍微微地盛开之时——

请允许我解读你的故事,解读你。
 
 

2015年10月5日星期一

解剖学



我们该如何爱着一个人并无视他的脓包与伤痕?该如何爱着他所有的肝脾胃肾在自己的心脏与肺被掏出的时刻?这是多么难以拿捏的事啊。冠状动脉还在跳着呢,费洛蒙真的能够替代血管的氧气供给吗?

有谁愿意在对方拥有刀子的同时假装倒下来死掉过?有谁拼尽全力地爱着对方甘愿掏心掏肺然后说拿去吧没关系只要归还给我的时候不要留下伤痕看起来还很好尽管已经腐朽。

恋爱是两个灵魂的相接。
这不是科幻电影里伸出食指和外星人的食指碰触就能一触相通的事。这是多么难以拿捏的事啊。可能就像升华超脱,可能就像器官移植。可是尘世总不能让你如愿看破所有的局啊,可是器官移植也会因免疫系统识别的攻击而产生排斥啊。这真是一件多么难以拿捏的事啊。

爱一个人并无视他的脓包与伤痕。我会用一个干净的玻璃罐把所有你的伤痕你的吻痕轻轻装起。瓶子依旧很空很空可以灌一些氫气,在我们相爱的时刻带着那些伤痕吻痕飞走。每个爱过的恋人离开的时候总会在树上刻下幼稚的“到此一游”—— 我要让你记得我每一分每一秒每一辈子。然后不负责任地离去。可是有谁还会想起,那当初互相交予的灵魂换回了没有,又怎么去证明那些疮疤已经愈合了?

于是我们就带着不属于自己的灵魂继续余生。
但是没有谁会一直一蹶不振。游戏规则又不是谁先拥有刀子,谁就可以一直当开膛杰克手。


2015年9月18日星期五

九月琥珀之死

九月的降临并没有预期那样的哀伤,也没有预期那样的快乐。九月刚刚结束了最后一个呈堂,我却连喘气的间隙也没有,就要开始一些修补和散后的工作。讲师的高要求还不被满足,一些人直接重新做过一个全新的呈堂板;各种传闻消息不胫而走。谁会躲在门后捂嘴窃笑谁会蹲在角落里默默哭泣。分数就只是刚刚好卡在过关的边界。过关就好了。千钧一发算不算平安。如果不是平安,会不会就直接这样跳下去。但是身上的羁绊与眷恋那么多。又怎么可能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同时失去了一些坚决笃定的能力。被问起为什么如此沉默如此固步自封。其实真的也没什么,我只是在必要的时刻才说必要的话而已。习惯把心事排列成文字的人,很多时候都是安静的,并不意味丧失了言语的能力。奈何我现在所身在的领域所处的高度,是必须拥有聒噪与驳斥的能力。
 
 

寝室厕所因为水管爆漏的缘故,维修期间整整一个月都寄宿在舍友的房间里。偌大的房里横竖置满了七个女孩的床。毕竟彼此生活作息不相同,一些夜归一些彻夜不归,深夜里房门开开关关,走廊上的灯光断断续续地直直照进来,好多时候我只能浅眠。迷蒙之中,一种寄居他人的酸涩鼓噪于心底。

厕所完全修好后的早晨,我坐在地上收拾一大堆撒落的清洁用品。看我拎着瓶瓶罐罐来回穿梭,飞笑说妳为何拥有那么多法宝。是啊,我也不明白。我们每个人明明只有一副身躯,却为何需要那么多清洁用品,牙膏、洗脸霜、洗发精、沐浴露、润发剂……也是这是一种基本的生存需求,就像人类需要空气才能呼吸,需要呼吸才能生存那样。完全没有质疑的需要。
读了一大堆历史建筑的资料,哥德式巴洛克式罗马式。那些古建筑建了又倒倒了又建,千年的屹立不倒不是神话,更像是一些技巧性地的设计与环境的应变。被记载下来名垂千古的建筑很多,然而被遗忘甚至化成一堆废墟的无名建筑也很多。像是走路时不小心踩死的一只虫子,再也不会有人想起它。跑去看了物理学家史提芬霍金的前妻洁恩女士写下的回忆录改编成的传记电影《爱的万物论》。尽管男女主角在戏里爱得惊天动地可歌可泣,现实里的男女主角却早已不再双栖双宿,各奔彼此的下一个春天去。又重听了一遍Thirteen Sense的歌,一些歌不知为什么了搁置久了再听感觉却不一样了。所有这些,都是九月里叫我有些小小感伤的事情。

适应了日夜颠倒,更想要的是原地不动。但时钟转了一圈就会又再转一圈。日子持续推着我前行。水盆里的水会被排水口吸走,垃圾桶的垃圾会被垃圾车带走,不走的都会被时间巨轮狠狠碾过,剩下糜烂与腐朽。

九月是我十九岁琥珀里的死亡。其实也只不过像是一只蚂蚁掉进麦芽糖里,被裹住的死亡而已。


2015年9月13日星期日

左撇子右撇子

洗净手,镜子里的少女,睁着眼睛。那张睡眠障碍的脸孔上, 左边的单眼皮褶皱,短暂伪装成不自然的双眼皮——我明明记得我的双眼是不均称的,左边单眼皮,眼眶较小;右边双眼皮,眼眶较大。一副脸孔被分裂成左右两种截然不同的形态,无神与有神。

是不是我贯用左半身的缘故,所有的疲惫都显示在左脸庞上了。吃饭用左手,刷牙用左手,梳头用左手,打球用左手,骑车左脚先起步……除了提笔写字用右手之外,填色、书法、涂改一律用左手。
小时候学习握笔写字,父亲大大的右手抓着我小小的右手,在纸上写下歪歪斜斜的笔划。我却总是偏执地惯用左手提笔,真正原因是什么我自己也不记得了。只记得每次在家写作业,父亲突然站在身后督促我学习的时候,我就本能地赶紧换右手握笔。一直这样反复替换,任由笔身游走在双手间,结果他终究还是察觉到我的不妥。教了很多次骂了很多次打了很多次,总算把我惯用左手的习惯矫正过来。

其实我真的很不明白父亲,为何他不容许自己的孩子变成左撇子?仅仅是因为主宰这个世界右撇子占较多数,担心自己的孩子变成难以归类的一群而遭到排斥?还是希望把孩子塑造成左脑思维者?

所谓左脑思维者,支配的是右半身。因此在语言、理性与分析问题上,占较多优势。而右脑思维者,支配的是左半身,在理解、识别与情感上较占优势。所以结论是,父亲希望我们都成为理性的人,是这样吗?
当然直到现在,仅仅矫正过来的也只有握笔写字。其他的日常活动依旧用左手来完成,惯用左手的习性依旧持续至今。因为大家都习惯以哪一只手握笔来分辨左撇子与右撇子了,所以真没有多少人察觉到我其实也是个左撇子。

可能我只是一个左撇子世界里比较不寻常的左撇子;也是一个右撇子世界里比较不寻常的右撇子。

所以要说是双手并用吗?这说法似乎也挺合理。但惟有在弹琴与打字的时候,我那双习惯独立的左右手才会连并在一起完成工作。其他时刻,都各司其职。

我想每个人都有这样尝试过。左右手各拿着一支笔,用右手画一个规矩的正方形,左手画一个饱满的圆形,或相反。惯用哪只手不重要,只需要有个非常坚定的意志,这样就足够了。你可以肆意想象那些几何图形完好地在你脑海里。毕竟大脑可以控制神经线,神经线可以传递讯息。而身体是你的,你就是自己的上帝。

于是我靠着这样的意志下笔,尝试去妥协左和右的偏激。我以为我可以。可是下了笔之后我才发现,我画的图形丑陋不已,圆形不够圆,方形不够方。毕竟我不是上帝,我无法同时画出圆和方。不过即使是上帝,他的双手应该也没有空闲到在那里练习画图形吧。
因此我必须舍弃那样意念。对于双手并用的无限可能,对于我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的归类。也许有些事情不必忙着归类,而我需要做的,只是退居人群,用一种“那再也与我无关”的想法假装不去明白。反正这是一个右手便利的世界。

于是我就放弃那个左右手并用的涂鸦练习。不管后来哪只手比较重要,将来它们同样会有换上腕管综合症或是肌张力不全的可能。然后我会渐渐想起我是个右撇子,同时也是个左撇子这件事。

就用各自惯用的手。我们谁也不需要为妥协谁而矫正,因为我们谁都不是谁的主宰者。

2015年8月20日星期四

情比金坚。Unbreakable.


Just close your eyes while I put my arms above you ,and make you unbreakable.
——Jamie Scott “Unbreakable”

这是一首男孩写给女孩的英文情歌。守护、陪伴、拥护。所有男孩写给女孩满满的爱意,全都绽放在这首歌里。谁不憧憬情比金坚啊。可造化总是太弄人,天下又有多少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那次和你碰面之后,回程的途中,独自在寂寥的列车站里反复循环播放这首歌。虽然我知道我不会是情歌里写的那个女孩。我没有那么幸运能够遇见这样的男孩,可能就因为我就是像这样男孩一般的女孩吧。

只是没想到,直到最后我们依旧是这个样子。彼此并没有突破友谊界限在一起,也没有反目成仇从此毫无瓜葛。我们依然和好如初。我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我们现在的关系。那种不是很美好,但也并非不美好的关系。像是一趟旅程偶然相逢的陌路人,为了什么而暂离,搭了地铁又折返。最后,俩人终于又相逢,一起成为那趟末班列车上的乘客,而已。

毕竟我们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社交圈子,各自该忙的事。某个时段,我们会忘记彼此的存在。但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突然想起你。而你会不会想起我,或许吧。

虽然,我们的感情一再遭受到外来事物的冲击。他人的挑拨造谣、搬弄是非,庆幸的是,我们仍旧丝毫不受影响。至少我们还愿意聆听彼此的想法,愿意费力向彼此解释误会。说真的,在听说你有了追求的对象之后,我确实沮丧了好几个晚上。然而内心深处始终坚信,那不会是你。你不会是那种会主动追女孩的男孩。

直到后来你当面澄清,事情终于水落石出。原来那真的纯属第三者胡乱编出的谣言。你的感情生活依旧空白。尽管如此,我也并没有为此而松一口气,或是开心无比。因为我心里已经清楚,就算你真的没有任何对象,你最后的选择,也一定不会是我。

再来是你朋友的恶意撮合。那时候我相当错愕,而你相当愤怒。也许是因为这番恶整已经触到你的底线,或是你依旧想要保留自己一定的隐私。究竟纯属恶搞,还是有意撮合,恶搞动机依旧不明。但是还是很感激事情发生后,你的信任与谅解。这确实真的让我感到暖心了好一阵子。

只希望,我们在面对那么多的分离与误解之下,好不容易维持到那般微妙的关系,能够始终坚定,虽然我们并不常出现在彼此的生活里。我却是一直深信,你就在这世界某个角落。必要的时候,我们依旧能够聊一些比一般朋友会聊的还要更深的话题,却没有红颜知己那般的暧昧;可以像情侣那样互相在乎着彼此,却没有一般情侣来得依赖亲密。
说真的,我还相当满意现在这样的状态,别无所求。

R对我说:我终于可以明白妳那时侯什么都不要的感觉了。毕竟那只是一种迟来的慰籍。R在下雨的夜晚告诉我一场全新的恋爱,我有些措手不及。我是一个不敢挥棒的打击手,什么都不要就是因为什么都太想要了。什么都丢掉就是因为不管是谁都太重要了。

毕竟,当故事的结局已经很接近,阅读就该属于暖色系,带点恬静,让所有曾经共度的回忆,在书本合上后,压花成停格的风景,再也不会伤心。

此文献给——曾经我所喜欢的你。

2015年8月8日星期六

塌下以前以后

活着好像只是为了维持某种姿态。

想设计、做模型、思概念、绘草图、赶呈堂。生活像是节奏突然被急急加速的曲子,很多事物渐渐被庞大的时间巨轮吞噬,又重新浮现。舍弃了什么,赚到了什么,得失是否成正比,根本没有时间去衡量。只晓得,学了很多爱了很多看了很多,然后终究还是要慢慢地老死去。

为了建筑师这个梦想,我已经解构了大部分的自己,承受这一生中唯有但也是重大的某些变迁与艰难。而这个过程中,历经N次为尽力把设计做到最好而长时间睡眠不足,还有作业截止日期如末日般逼近的恐惧,呈堂时情绪被讲师一路的表情变化紧紧牵动之后,终于我还是无法自拔地爱上这个领域。像是把头伸进一个未知的深洞探索,结果被什么莫名的磁力吸住,怎样都出不来了。我惊讶于这如万金油般无限可能的领域是怎么把物理、化学、人体工学、生态学、社会学、历史、艺术等等结合起来之后,再取之精髓并加强运用。

只要愿意全力沉浸,想必那所有的狂喜与迷恋自然也会眷顾于我,领悟其中奥妙了。
那时候也花很多时间在浪费和消耗。在工作室和一群同样承受Archi-torture的人们推着滑轮椅在狭小的空间胡乱窜行、把切割剩下的纸皮碎片写成对联贴在工作室门前、连装饰用的彩灯都带来挂在窗框上任其闪烁不止、由于压力过大破口而出的粗话也可以像唱歌那样坦然自在的此起彼落,这么一般苦中作乐,他们真是好样的。

有时候我常常替自己还有他们感到可怜,也感到宽慰。彷佛被困在一个好大好大的牢笼,而我们仍可以隔着牢笼继续憧憬外面那一望无际的蓝天。尽管讲师常常向我们灌输正面思想,为什么我们要奉献社会,要深谋远虑,要造福人类,要开创未来,要青史留名。

但是当初会走上这条路,不也是我们的选择吗?因为做的是自己喜欢的事,再苦也算不上什么了。


最后暂且尘埃落定的地方是在双溪龙。附近都是一字排开的红砖排屋,红砖公寓。看似偏远的郊外,又像是与世隔绝的小镇。大批的拉曼生涌入之后,它总算开始兴旺起来。八月又是湿答答的梅雨季,彷佛云层之上有个瓶底朝天的酒瓶木塞被拔掉后,从瓶口迸发而出的酒往地面哗然倾泻而下。早上骑往学校的路上满是水漥。脚车轮滑过水面,咝咝地溅起的水花弄湿了裤脚,还有胎面碾过湿成一团团的碎石沙子时传来的啪嗒啪嗒的碎裂声,像是电视上的黄色挖土机把房子铲平。
偶尔舍友耀驱车经过,见到路边奋力踏板的我,都会鸣笛以示招呼,摇下车窗喊道“妹妹要不要搭顺风车啊?”自从系晚会上失散多年兄妹合照相认之后,每逢回到宿舍见着我开锁进门时,他总会开心叫道:“哦我的妹妹回来了!妹妹回来了!” 对于此,我曾试着回应他的热情,但是每次实在感觉怪不好意思的,所以只好呵呵大笑。

夜晚的宿舍,倒是比白天热闹许多。每当所有人都回来以后,已是半夜三更。男孩们在楼下打电玩看戏飙歌;女孩们在楼上闲聊八卦嬉闹。各种声响混音交融着,原本寂静无声的屋子瞬间沸腾喧哗起来。我倦缩在被窝里,床另一边就是房门,走廊上的灯照进来,那个方向就会发着暖烘烘的光。桑她们在旁坐着聊天说笑着,偶尔话题扯到我这里来,说:“嘿听说你班有个男孩,皮肤黝黑高个子的那位啊,挺帅的,帮N介绍认识一下下哦。”我尽管睡意朦胧,却仍坐起身子点头表示答应。“你们看,她又要开始做媒人了哩!”一直沉默在旁念书的飞终于开腔嬉笑道。

原来向往和一屋子的好友同个屋檐下,就是这么一回事。

外宿求学的岁月,日子持续颠三倒四。越来越多作业功课发下来,距离设计概念呈堂的日子愈来愈近,所有思绪纷扰缠绕交错成团。前路又是一个岌岌可危的拱石门,我又要猫腰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爬过去了。深怕一个颤抖,都会把它连带头顶上方的天空一起震塌了。

可是天空真的会塌下来吗?要是天空真的塌了,我却感觉自己离星星越来越近了。

2015年7月1日星期三

日悠人欢——小小确幸。

六月崭新事物带来的冲击渐渐穷途末路。

新校舍各个角落充斥的漆味还未消散。讲堂里新铺的水泥地板依旧粗糙得一经踩踏就咯啦咯啦作响。我却是已经熟悉起这个环境来。怎样去某个部门,怎样去图书馆,怎样走出校舍,都已经了如指掌。新校舍范围其实并不是很大,只是空间的布局容易让人感觉错综复杂无法定向。课间休息只是下楼一趟都能够遇上好几位其他科系的朋友。在学校里去到哪儿都有熟人可以打招呼的感觉,实在真好。

建筑设计课结束后那个下午,和几位系友来到新校舍的顶楼放凉自己。像日本动画里都常有的情节,学生在顶楼聊天、用餐、午睡等等,然而我们却是什么都没做的在这里看风景,或发呆。倚靠着栏杆俯视地面,看着那些一排排的屋子和车流在晌午阳光直直照耀下,色调分明地呈现于眼前。有风拂过耳际,嗡嗡躁动着耳膜。云层之下,漫天空旷的自由。

日子无边无际,像这种小小的闲情时光,竟也叫人感到些许小确幸。

这般放凉自己一会儿,要开始感觉闷得荒的时候,桑突然发了信息过来不要跳下去。她慎重地在信息里嘱咐道。前些日子才和她聊起一些关乎人际方面的烦恼,大概是她认为我仍旧无法释怀,误把我刚刚在顶楼拍下的风景图贴在脸书的举动理解成轻生的前兆了。盯着屏幕,我无法克制地放声大笑起来,然后只感觉握着手机的左手心,有一股温热流过。

放心,我还好着呢。

误以为妳想不开而轻生于是赶紧发信息过来劝阻,有什么促使妳决定抛下一切跳下去的原因就说出来我愿意聆听,生命可贵珍惜当下……身边有这么样的重情义的朋友,谁还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呢?

绝不会那么轻易地跳下去。绝不会那么草率地离开。何况光线还是那么美好。毕竟人世已经混得太糟糕,要是就这样死掉来到阴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长进,说不定只会被其他的鬼唾弃。所以我更加不会跳下去。

要是就这样跳下去。要是就这样离开。要是我不会后悔。

然后有谁在这时叫我。回过头去,系友一双灼灼的眼,嘴里喷出热气喊:“我们要继续这样露天烧烤自己都什么时候,我感觉自己体内水分一直在蒸发耶。”
然后陆续又有人上来。象牙白的水泥地黑影绰绰,不远处工地维修的声音传来,叮叮当当。地平线另一端,云朵持续向西飘浮。我起身拍拍灰尘,用手机随便拍了几张照。“我们这就回去呗。”我说,然后转身走向那扇作为顶楼唯一入口处的门。

希望未来仍可以这样继续下去。


总是叫我期待的周末又来了。真心希望每次这个时段都会有些被覆盖着躲藏着的美好事物蹦出来,好让我可以手舞足蹈一番。而这所谓的美好事物,并不是中了什么头奖还是有帅哥搭讪什么的。可能刚好只是与朋友间无心的玩笑作弄间的欢乐,可能刚好只是读了一篇好文章的感悟,可能刚好只是唯美夕阳下奔跑的快活,就是那么简单那么日常。

那些出现在平淡小日子的小小确幸,那些对于我这般小人物的小小确幸。
接近傍晚的时候,整屋子的人几乎都回来了。各自抽离忙了一整日的活动,总算是有时间聚在一起了。起初只是数个人在公园里的散心,后来又有一些人中途加入。也许是周末的缘故,叫人开始涌起欢闹的兴致。于是有人提议起来一场猴子抢球还是母鸡抢小鸡的游戏。

因此原本同个屋檐下的人暂被分成两派,追人的人与被追的人。一声号令下来,扮演母鸡的斌和素即刻张开双手奋力保护身后的队友,一面朝敌方展开攻击。然后局面不知怎样就乱了套,大家突然乱开成一团,四散八方窜逃去。十几人同时间的嘶吼、咆哮、尖叫、争夺、竭斯底里。你捉不到我不要捉我我不捉你。不知是求饶还是命令的话语此起彼落。这下子又是哪门子的黑帮突然引发的纠纷。

多么拼命在游戏中发挥本色的疯人们啊。

夜在凌晨与黎明之前抢先召来了风,吹着汗流浃背的大家。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站在角落难得有喘气的片刻,身后不知何时开展出了一道公路电影里的夏天才有的那种一路漫长的奔跑。呼吸喘喘地勒着我们的颈间,又有谁就要追上来了。捉人的人已经靠过来,很近很近了。而被捉的人剩不了多少逃脱的力气,只能在草地间悉悉索索地挪动着。
虫鸣仍不停传来。有那么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像是鬼魂般正在穿越光亮,慢慢把自己交付出来。那时,真想就近挽起谁冰凉的手,跟他们说,欸为何我们总是在逃避,逃避恐惧逃避现实逃避自己,坦然面对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那个夜晚,在追捕与逃亡之间,似乎我们都为自己尽职于角色的投入,而不亦乐乎。


周日本来还想好好计划要做些什么来着。结果一大早就被爱心疯人院里的他们招去唱K了。本来还想赖在被窝里多睡一会儿,之后还是爬起来随便准备一下。挑衣服的时候室友们还来串门子搅局一番,说呀某某妳怎么穿成那样相亲吗?啊某某妳抹在皮肤上又是什么东东啊。只可惜时间不多,完全是属于女孩间的拌嘴嬉闹没几下就结束了。

本来还很担心和新朋友去唱K,会是那种唱机播着而所有人规规矩矩端坐着的尴尬局面。结果实际情况实却是一众人在嘈杂的唱厢房声嘶力竭着地低吟狂吼,一开场就点了《小苹果》来炒热气氛。几个大男孩混在一起的歌声宏亮得叫人不自觉担忧起,继续待着耳膜是否会破损呢。
然后我们继续喝着糖分很高的果汁,说一些没有营养的话题。比如近来的脸书好无聊根本没什么东西可看,比如说唉这里空调怎么这么冷啊,比如说噢原来你也有听谁谁的歌啊。

唱机里整排的点选曲单满满都是五月天、Imagine Dragon、邓紫棋,还有很多我没听过的歌。然而点了那么多歌,唱到一半就接不下去了。因为,不论播的是什么歌,都会有人中途插进来做些怪腔怪调的声音捣蛋,再不然就只是副歌部分胡乱帮你“合声”,或是循序渐进地一同走音跑调去。

接近散场时,席间沸腾的情绪依旧久久不退。有谁开始起人声乐团表演。嘭嘭喂——砰砰喂——咦吁——咦吁,好好一首《狮子王》的The Lion Sleep Tonight被改版得惨不忍听。唱没几句,一众疯友又开始发笑,然后继续唱,然后继续发笑。一直到合照的时候还是停不下来,结果拍出来的照片里,大家都是笑到东倒西歪的,整体效果却是无比自然。

有一群可以和你聊八卦废话做傻事的朋友,真是一件很棒很棒很棒的事,我非常坚定地认为。不管你们认识彼此之前,外表看起来有多正经,但是熟识以后摘掉面具谁对谁都不用再假装了。所以才会有那些所谓的尔虞我诈、表里不一、日久见人心。为什么我们总是要对于我们所不熟悉的持有戒备呢?是出于人性的本能呢,还是因为人本来就是一个强弱兼具的生物?


如今处在人生漂流之年,一伙人成捆打包搬来这里。间中确实是有谁和谁走得比较近,但是似乎各自也乐意把大家拉拢成一个群体,一起把剩余的两年大学生活过成一篇篇小说般的章节,什么角色对上另一个角色擦出什么样的烟火,烟火什么颜色不重要,只要它能够被点着,在青春的夜幕上璀璨地引爆就行了。至于落下的硝烟尘埃,会被吹向哪里就无人知晓了。

所以我更要记住。因为在这里并没有多少人愿意认识我,更不用说是深交了。无论和谁感情再要好,终究会是分道扬镳,所以在有限的年华里,我容许自己可以不像自己。但是这样还是不对的啊,必要的时候我还是要努力维持人该有的形象,不要过份,不要伤害任何人,不要变成不想变成的自己。

或许后来也会忘了和谁曾经是那样的关系那样的要好过。毕竟我也曾写过好多人好多人。尽管有些可以全然忘却我们曾有过的岁月,有些只剩下有待追忆,有些直接消失不见。但我还是要把他们写下,因为在彼此最要好的时候,多少已经知道此情不常在,所以更要写下。就好像照相,你不一定因为某样东西会永恒持久才会愿意把它拍下的啊。它可能只是瞬间的事而已,过不了多久就会消逝得一干二净。

我的记性没那么好。虽然还是会忘记,但还是会不时流连过去,可也是速去速回。不然一旦深陷就很难出来,也不会有人来解救你。我不想自己这样。所以我的懒人哲学是:

往事已矣,可以追忆,不去深究。

2015年6月24日星期三

倾听岛屿的呼吸




  一切都从那幅画开始说起。
  婼伊确实感觉到体内有种自己也无法准确形容的东西当她的目光注视着它的时候。心如同城市之间的界限经大雨洗过之后被模糊,有扇通向某个未知之地的门在这世界某座高架桥上,静静开启。
  整片画布被抹上忧郁的深蓝色油彩,点点繁星像是颗颗晶莹剔透的雨珠般随意地落在上面,看起来是用白色油彩喷洒上去的。似乎画者用了虚构的形与色, 凭想像创造某种气氛,使所有的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在回旋、转动、摇摆, 放射艳丽的色彩,暗沉的夜空瞬间变得活跃起来。可是油画上方却不知怎么地静躺着一头鲸鱼,全身散发着银光的鲸鱼。仿佛一位来自深海的使者,承载着远古的讯息前赴后继,浮光跃金地灵动着一甩尾, 就消失于画布一端的夜幕里。
  鲸鱼不是只在大海里出没的吗?
  她简直看傻了。然后眼光不知怎么就瞄向那幅画下方的说明。是拜伦《她在美中徜徉》这首诗中的一段诗句:  
     She walks in beauty, like the night

     婼伊最终还是把那幅画买下。毕竟她在那幅画面前已站了足足半个小时之久,画廊的员工还频频望过来。他应该是把她当成买不起画却还要装得像是内行人般的肤浅名媛,还是破坏份子也说不定。但实质上更是,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离不开这幅画了,彷佛在她不留神的时候,体内的魂魄已经被画中的鲸鱼给悄悄地吸了进去。
    付款时,  婼伊问了收银员一句:“这幅画里绘的,是星空还是海洋呢?”由于声音太过突兀还引得收银员抬头看了一眼。他先是给莫伊一个吃惊的眼神,像是在说妳不懂这幅画绘的是什么怎么还要买下的意思。然后才礼貌性地露出微笑说:“艺术都是抽象的,你看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步出画廊时天色已阴暗下来。只用了几分种,天空就彻底变成同黑夜无二的颜色。点点雨丝落下,膨胀的雨声像喝醉的鼓手敲出的乱糟糟鼓点,打在屋檐上,行人的鞋尖上、泥砖路上。  婼伊就这样一手撑着伞,一手拎着那幅直边60公分横边33公分的油画一路走回家。应该说,是 婼伊被它一路拎着回家。
  公车上的乘客们朝她这儿行了不少注目礼,恰巧那天她又穿了一身碎花长裙出门,头顶上方还带了一顶针织帽。他们都错把她当成那种清丽脱俗且不食人间烟火的文艺淑媛了吧。无所谓,也许干燥的城市和直白的人生经验总在剔除幻想并毁灭惊喜,同时制造绝望和恐惧。于是他们就开始制造幻觉起来了吧。

     推开住宅大门,室内飕飕的冷气即刻从内扑来。糟了,今早出门的时候似乎忘了把空调关上,屋内的阪本先生应该早已经冻僵了吧。想到这里,  婼伊就即刻慌了起来。正如她所预料的,猫示威的呜呜声和咝咝声在卧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婼伊把那幅画暂时置放在玄关处,往卧室的方向奔去。

     卧室里朝南的床头上,有只 赤褐色的毛球——阪本先生当下的样子简直就像一只遭遇了袭击之后为自卫而竖起皮肤上小刺的河豚那样。见此情景,她反而连大笑的心情都没有,立即把空调关了,接着弯下腰把颈间的围巾拿下,披在那头冻得缩成一团的赤褐色毛球上。片刻之后,那团毛球终于有了动静,噌着她的裙摆像是在抱怨她的粗心大意。

卧室内四面墙都贴了米色的壁纸,靠窗的那个位置摆了一张浅褐色木桌,桌上堆满了七零八乱的各类书籍,还有满地的猫毛和足印——阪本先生一没事就随意到处走动。这房间还算好,只是不怎么通风。只要一关上空调,过不了多久房间就会闷得要死。眼见阪本先生开始抖着身子尝试甩掉披在身上的围巾,婼伊随即起身打开窗户。鼻腔内霎时钻进了草坪的气味,铺天盖地的雨声循环往复。
婼伊望了一眼玄关处的那幅画,心里思索着该把它摆在哪里才好。揭去封套,画布上鲜艳的油彩与米色的洋灰墙显得有点不搭。不止墙壁的颜色,连房内的一切家具,感觉都非常违和。

自离开画廊以后,这幅画就好像有些改变了。直线变得波状的,颜色越来越浓,浓浓的绘画变得更浓密。究竟是她的错觉,还是画者扭曲且预谋的技巧,试图将生命的神秘画到画作上来了。
看着那些繁星,好像会使人发梦,如同她在地图上看着代表城市和乡村的黑点一样。这时, 阪本先生突然竖起而耳朵站了起来,躬着身子朝着那幅画“喵呜”地叫了一声。婼伊没开口问它说了什么,它也没再重复。
 夜里,婼伊被胸口忽然遭受的重压惊醒。睁开眼,是阪本先生蜷卧在她身上。它躁动地在床上翻滚,铜铃般大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着绿光。她坐起身子定睛一看,发现四周的环境都变了样,不再是那四面贴了米色壁纸的小房间,而是一片深湛的蓝,仿佛置身于海底内。虽然呼气时嘴里没呼出汽泡来,不过感觉却是轻飘飘地,连发丝也是飘散着,像浮在水中那样,身边还有一束束浮漾湿湿的流光。对于黑暗中的视觉,何尝不是一种低沉的安慰。
阪本先生也和她一样,挥舞着爪子尝试保持平衡,不过屡试屡败。婼伊干脆什么也不做了,四肢不挥动也不挣扎,任由身子像浮尸那样漂着,享受这看似无止境的宁静。
此时,前方突然出现一只巨大的不明生物。全身还散发着银光,慢悠悠地朝婼伊游来。随着不明生物的逼近,那道银光愈来愈耀眼,叫她本能地迷起眼睛。
  那或许有些什么隐喻在其中。闭着眼时,婼伊心想。

待眼睛适应突如其来强光之后,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汪洋的景象,如天上银河般美得叫人如痴如醉的夜晚海景。不远处的海域,遍布着许多粼粼的波光,随着波动的海面忽没忽现,从远方缓缓地切浪逼近。

像是跌入了某个梦境里,那种感觉幻真幻实。可是全身的各个感官的知觉却异常的真实。她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胸口传来的咚咚心跳声。但是用感官来区别梦境的真实,这种说法好像也不怎么笃定。
婼伊试着在星光下舀一掌海水,原来海水是无色的。那为什么海面会发光呢?她把双脚镇在水里,感觉着水波忽左忽右的流动。阪本先生趴在她肩头上像是受惊了般喵呜地饶叫,不敢随意动弹。
 妳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忽然间,婼伊感觉内心底隐隐中有一把声音涌现,轻盈而空灵。她本能地仰起头张望着。但是四周围除了无尽的海水之外,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没有看见。
 嘿我在这里啊。妳真的听不见我的声音吗?
  “是谁?谁在说话?” 婼伊禁不住开口回应。随着左右来回张望时身子的猛烈晃动,一个不小心她失衡跌入水里。咕噜咕噜的水泡声瞬间灌入耳膜两端。她在水中奋力挣扎着,晃动着双手尝试往上方游动。回神过来,发现自己竟然也没沉下去。与此同时,一头庞然巨物朝她缓缓游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那是一头巨大的蓝鲸。
  嘿,是我。听见没有?
  婼伊内心底再次涌现起那把轻盈而空灵的声音。她望向蓝鲸,它朝她眨眼,如西瓜般大小的眼球澄澈而剔透。和蓝鲸对望着,莫伊可以感受到,从它眼眸里流露出的无限真挚。

  蓝鲸扭动着头部把婼伊和阪本先生移到它背上,接着浮出水面呼气。霎时间,一道壮观的垂直水柱从蓝鲸背上的气孔猛然迸出。此时婼伊也和蓝鲸一样,用力地呼吸着,她甚至可以感觉体内肺部对氧气的极度渴望,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知道你们人类没有仪器的话是无法在水里呼吸的。所以我在水面下潜游就好,这样妳也就不必幸苦地在水里憋气,我也不需要为了换气呼吸而一直在水里浮浮沉沉。
  “谢谢你。”她轻轻地把脸颊贴在蓝鲸的背面说道,像是中间有一个隔板而双手呈供状对着隔板细语那样。月光照在蓝鲸青灰色的背上,婼伊这时才看见背上那些淡色的细碎斑纹,摸起来触感滑溜而冰冷。
    谢谢妳感受得到我的存在。

 “难道你的声音不是每个人都能听见的?”

  是啊。我常常对着那些海面上航行的船只,蓝天里飞翔的鸟儿说嘿我在这里啊,你听不到我的声音吗?从一个海域到一个海域,从另一座岛屿到另一座岛屿。像跨过时差,像空间穿越。我多么希望有人能够听见我发出的赫茲。可能他们会划着桨过来、可能又会游泳离开。直到有人回答说啊我听见了。但是我知道这不太可能。大概就是有高率赫兹的忧伤吧。全世界只有我自己能听得懂我的言。
“这听起来倒是有一点伤心呢。” 婼伊回答说。毕竟人和人总是隔有距离。而声音的传达总是需要一种介质,一如快乐需要很多日子。

“可是,为何我却能够听见你的声音呢?”想到这里,她不解地问道。
那是心电感应,不是声音与声音之间的传达。人类的耳朵是无法接收我所发出的赫兹。妳看,人的耳朵为何要生得那么精致呢?人类用那么精致的器皿盛载话语,却用肮胀和带刺的话语供养耳膜,在耳垂上穿孔打洞,甚至只听得进奉承的美言和造谣的谗言。
“你真的是一头好特别的鲸鱼。”

不,妳知不知道,我其实是一座会呼吸的岛屿。只是那是一座上面沒有住人的无人岛。无法耕种、无法采矿、无法打地基、无法盖一座擎天高楼,无法有人站在那里俯视地面,无法有人独享统治权。因为我是鲸鱼,无法在水下呼吸,每隔几分钟就要浮出水面进行一次深度呼吸。因此,要是我不出水面就会成了溺水的鱼。也不能上岸,上了岸又成了搁浅的岛屿。所以我只好继续漂流,像是大陆的板块开始漂移,而我就是海面上漂浮的岛屿,只是没有人居住在我背上。
 “你会感觉孤单吗?”

   当然会啊。但这也不能怎么办。像我这么一座无人岛当然不可能凭空出现布景,不会有引航的灯塔和靠岸的码头,不会有谁在我背上驻留或永居。除了呼吸之外我所发出的声音都是沉默。像人鱼用声音交换双腿,我用沉默换来安宁。我已是一头百年老鲸了。我也看破了海洋世界不断循环的弱肉强食的宿命仪式,于是我不再迷恋浅海的绚丽世界。每天我都在练习潜游的深度,那是唯一除了呼吸之外我需要反复重复的东西……
  蓝鲸的赫兹持续在内心底回荡。婼伊倚靠着蓝鲸镰型的背鳍上,阪本先生则在一旁事不关己地梳理着它被水浸湿的毛发。鲸身潜游时所产生的轻微摆动,缓慢地沿着一定的方向有规律的不断的摆动,让她禁不住想起儿时躺在摇篮里的那种感觉。那种用恰到好处的力度来推动,摇摆起来时所产生的很轻很虚的忽悠感,让她开始陷入混沌的想像。

  然而海洋世界里遍布的粼粼波光,那些似万点星光,又似绚丽礼花般的波光,眨巴眨巴地闪烁,让婼伊从短暂的混沌中醒过来。她猛然想起今天在画廊里看见的那幅画——缀满白色光圈,如同彷佛置身于星空又彷佛置身于海洋的油画。也许在这个除了光点之外什么都看不见的空间,身体各个感官也因此变得更加敏感起来了吧。

 “蓝鲸,那些发光的东西是什么呢?” 语毕,她突然发觉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头特别的鲸鱼。就好像是常人看到树就只会以自己所学到的一般名词去命名:“这是一棵树。”而不是去思考那棵树真正的名字。
  那是由海洋生物所发出的光芒,是它们身体内所分泌的特殊物质氧作后所产生的效果。对于这些浮游生物来说,月光和阳光是它们唯一的方位物。但是已被逐渐淹没,自从人类文明崛起开始亮起的人造光出现之后。即使残有幸存的余光,也不堪一击。于是海洋生物的定位受到干扰,致使它们迷失方向。当然,我知道你们对光的渴求是无法戒断的,就像我们鲸类离不开水那样。但是,人造光对其他生物造成的光污染仍存有一定的危害。我只是希望,人造光的强度能够减少一些,让更多的星光渗透过这个世界的光雾,再由这个潜在黑暗中的我收入眼底。

  遍布整片海域的波光,本是极为震撼的景象。然此刻婼伊突然对这幅美景产生了一种罪恶感。人造光带来的安全感终究不过是人造的幻觉。眼中充斥着四方形人造物发出的灯光,却与那份自然寄予人类共同的遗产渐行渐远。人类凭自身努力抛弃了夜晚的黑暗,却同时也缩短了自己与其他生物的未来。
蓝鲸头部上的鼻孔再次喷出水汽。随着蓝鲸迸出的水气的方向,婼伊跟着抬头仰望。只见头顶上方苍穹的月光此时特别皎洁,漫天尽是闪耀的繁星,向着远方看不见的地平线倾泻而下。放眼望去,根本分不出哪里是星空,哪里是海洋。
    “蓝鲸,你可否告诉我,为何夜晚的海洋和星空总是让人难以分辨呢?” 

     星空如同海洋,海洋如同星空,自亘古久远的混沌起早已互相融合。就像你们人类盘古开天创世之说里所提到那样,经过一万八千年艰苦的努力,盘古用斧头把困着他的巨星分开为两半。头上的一半巨星,化为天空;脚下的一半巨星,则变为大地。所以星空和海洋让人如此混淆是理应的事,毕竟它们本来就是一体。两者即是万灵生存的世界,也是隐埋各自神话故事的起源。
星空如同海洋,海洋如同星空。婼伊反复思索着这段话。对于那幅画的构思所产生的疑问,没想到答案竟是由一头百年蓝鲸引示出来了。

  “谢谢你告诉我所有的这些。我愈觉得你不再是一头蓝鲸,而是一位智慧老人,寄居在深海一头百年老鲸的鱼身里的人魂。”

   也许我还会告诉你,我也和妳一样,我们的祖先在水世界里演进了数百万年的变化,后来你们离开水世界迁往陆地宣誓生存的主权,而继续待在水世界里的我的族群们却因为捕猎者的滥杀而面临灭绝的濒危,那些捕鲸船只把我们当做是鱼市场的交易货品,从没想过自己和我们其实也曾一样,是由古生代海洋一同被孕育出来的生物。

    离乡的人最不该忘本。婼伊突然开始同情起那些捕鲸船上的人们,同情那些在鱼市场交易的人们,同情起曾经为满足食欲而吃食海产的人们包括自己在内。
   “蓝鲸,我只想再问问你,你发出的声音难道真的不能被听见吗?”                                                                                                     

那是必然的。所有的鲸类发出的声音介于十五至四十五赫兹之间,而人类能够察觉的最低频率只有二十赫兹。尽管如此,我仍旧会持续发声,虽然这看起来很寂寞,不一定能够被听到。但是为了漂浮,为了呼吸,为了星星、为了浮游、为了夜空的明和海洋的亮。为了声音、更为了被听到。拥有不被听见的声音确实是一件很无奈的事,但也促使我不再仅仅是一头蓝鲸。就像我无法在水里呼吸的肺,我知道每天要浮出水面呼吸数次是一件很累人的事。但我仍会继续努力往深海潜游,与呼吸、与水压、与宿命抗衡。也许有一天我不懈的深度潜游会让我到达马里亚纳海沟,甚至是比马里亚纳海沟更深的地方。也许不会,也许我会在中途窒息死去,也许会被强大的水压压扁。但是在海神还没有给我死亡的召唤之前,我可以远离这个属于失败者告解的无垠空间。至少我已经不再是一头顺从于宿命的蓝鲸。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喵——
是阪本先生,它正趴在床上用前爪扯着棉被的一端。只是一个睁眼的瞬间,方才的景象已全然逝去,星光已暗去海水已褪去那头蓝鲸也不知去向。婼伊又回到那个那四面贴了米色壁纸的小房间了。一切仍在。

这绝对不是梦。她一再告诉自己。就算是梦也绝对不是一场普通的梦。婼伊坐起身子,望了一眼被置放在床头的那幅画。此刻画中所有的颜色看起来比之前更浓了,而那只鲸鱼仍旧静静地在油画的上方纹丝不动。油画下方,拜伦的诗句再次从她眼角闪过。

She walks in the beauty, like the night.
       婼伊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虽然终无法知道那头蓝鲸的真正名字,但是它给予她的指点与引示,已远胜过一切。毕竟双眼所见皆非真实,惟独不死的心建构出的图景,那绝对虚幻,亦绝对忠诚。她相信,心灵宽阔的人,总不会让自己轻易落入困境。

后记:

那是搁置了一年多半的小说稿。间中不断修改、揣测、布置对话,像进行一场秘密革命,有目的有计划的。内心紧张而高昂,像是被什么东西灌得满满的。虽然称不上什么值得欢呼的情绪,但整个人已如同铁锅的滚水噗噗烧开,沸腾起来。
本来还打算投去星洲日报文艺春秋。结果题材不适用篇幅过加上作者也没有什么名气,还是变成了投篮之作。但是不想让小说里的鲸鱼因为故事找不到港口停靠继续漂浮而变成溺水的鱼,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把这文章放在这里。说不定以后读者到访这里的时候它可以一面潜水和他们聊聊天,说嘿你听见我的声音吗你知道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吗。
亲爱的读者朋友,当你在这个空间听到有鲸鱼的赫兹传过来的时候,不妨回答说:“有有有,我都听见了哦。”
不然它会很寂寞的。

2015年6月21日星期日

一个人仍需要一起

爱心疯人院重聚以后,加上一众新的屋友也是同样怀有发癫的基因的人类,日子好像才有了那么一丁点色彩。只是某些时刻,还是要分开继续各自的生活。有时候三层楼的宿舍整间屋子什么声音都没有,唯一的声音也是谁在上楼梯时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或是敞开的门经风一吹啪一声狠狠关上的巨响。

这般情景,可以是风平浪静的福音,也可以是考试来临的蹙音。
那当然也有闹哄哄的时刻。像疯婆子那种叽叽咔咔高分贝的笑声,或是咚咚奔下楼的声响(应该是又有谁被“追杀”)。大概我也领教过了他们的失常。指间拈着大把奶油笑嘎嘎满屋子的穷追不舍,洒满了粉红色奶油屑的墙壁与地板,逼心的恐惧。

其实我不会害怕,也不会介意这般恶整。真的,只要不是颠覆掉整个世界的我都能接受。既然不相识不如来一场兵捉贼的游戏,用少许的奶油互相醮着脸颊就可以假装我们志同道合,需要的话还可以一起同流合污。加上一些得逞之后的奸笑声,那么就可以Goodbye Stranger Welcome My Friend.

就像法布尔的《昆虫記》第七辑:装死。为了在彼此面前活下去。我们只能心照不宣地装死。

 
生病的那天,从学校返回宿舍的途中,心血来潮计算起需要多少步伐才能走完整个路程。结果共是一千五百零八步。为什么会有那么如此白痴的举动,为了使意识保持清醒,而不得开始这种的算计工作,不然的话整个人真的会随时昏倒在路边还是被汽车撞死掉。

大概生活也一样,你知道某些事情很难撑下去,所以你不得不转移注意力或是寻找一个可以支撑你站立的东西。

路程比我想像总还要遥远一倍。但又能怎么办,有些路当你一开始走就再也不能掉头或停下。于是我也只好硬着头皮卖力地抬着脚一步一步向前,痛苦地走回宿舍。

终于回到宿舍,意识已是浮浮沉沉。脑子很乱,有很多繁杂的思绪像灯管下的飞蝶那样胡乱地飞来飞去。些许惊讶的是居然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清晰得很。甚至还可以一面躺着一面在脑海里安排接下来要做什么事。
 
也许两年大学生涯都注定是这样徒步往返学校的生活吧。

只怪我不是那样的女孩。像酒馆里那种易碎的玻璃高脚杯的漂亮女孩。这样又何必凡事自己来自讨苦吃。她们撒娇、任性、发脾气,依赖得很无法单独行动。奇怪的是这样的女孩从来不缺男友,男生一个个拿着号码牌排队上位。她们不需要吃苦头,总会有人来献殷勤,而且是理所当然的。

她们总是让我想起高中時在学校自称公主帮的小圈圈。偷擦指甲油、绑有颜色的发圈,把袜子拉低露出腳踝。体育课就坐在树下舌枪唇战说其他女生的坏话。见到男生,又像是肢障:啊,我不会这个啦,你教教我。

根本是一粒粒粉红色的肥皂泡泡。

无论后来怎么样,都千万不要成为年少时所鄙视的那种泡泡女孩。


要睡的时候终于看见她传过来的讯息长长的在手机荧幕里。那几行的文字让我躲在棉被里干哭了一个小时多。我真想让自己这样消失掉算了。Assignment Group里那个始终不愿正视着我说话的女孩终于摊牌说:“就随妳喜欢我不在乎。”

于是我又只能选择继续若无其事地沉默下去了。忽然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要拥有什么了可是又失去了而且是以一种非常彻底的方式。虽然我知道我努力建立的那些早就被否定而且瓦解崩坏了, 但或许确实还称不上断垣残壁。是不是周遭环境太暗我没有进行光合作用才会那么沮丧。

本来还想打电话过去给谁,说嘿你好吗我不好,或者是隔空啜泣说我这里发生了一些事你愿意倾听吗,不要也没关系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 但电话才刚拨通了几秒又立即被我掛断了。只是没料到,稍不久手机像是被投射出去的壁球弹回来那般突然嗡嗡震动,最后当然没能如愿说出我要说的,结果还是变成了啊对不起没事我只是不小心按了拨号键。

反正又不是每个人都有义务听妳倾诉。之前才和水濑狗提起。她说妳果然变得不一样了。我苦笑说才不是呢,只是没有人愿意听所以我只好自己收着慢慢稀释掉。悲伤着受伤着沉默着沉沦着应该还能够继续坚强吧。

同一个宇宙用不同方式呼吸的人有七十亿,七十忆中人生就会有七十忆中故事。而我们彼此如果站在人类的常态分配表中,或许挤压起来就站在隔壁而已。

所以我要答应自己,妳可以一个人,但请不能自我排斥。变成那样的话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像草原上的孤傲的雄狮那样寂寞地终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