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校舍各个角落充斥的漆味还未消散。讲堂里新铺的水泥地板依旧粗糙得一经踩踏就咯啦咯啦作响。我却是已经熟悉起这个环境来。怎样去某个部门,怎样去图书馆,怎样走出校舍,都已经了如指掌。新校舍范围其实并不是很大,只是空间的布局容易让人感觉错综复杂无法定向。课间休息只是下楼一趟都能够遇上好几位其他科系的朋友。在学校里去到哪儿都有熟人可以打招呼的感觉,实在真好。
建筑设计课结束后那个下午,和几位系友来到新校舍的顶楼放凉自己。像日本动画里都常有的情节,学生在顶楼聊天、用餐、午睡等等,然而我们却是什么都没做的在这里看风景,或发呆。倚靠着栏杆俯视地面,看着那些一排排的屋子和车流在晌午阳光直直照耀下,色调分明地呈现于眼前。有风拂过耳际,嗡嗡躁动着耳膜。云层之下,漫天空旷的自由。
日子无边无际,像这种小小的闲情时光,竟也叫人感到些许小确幸。
这般放凉自己一会儿,要开始感觉闷得荒的时候,桑突然发了信息过来。「不要跳下去。」她慎重地在信息里嘱咐道。前些日子才和她聊起一些关乎人际方面的烦恼,大概是她认为我仍旧无法释怀,误把我刚刚在顶楼拍下的风景图贴在脸书的举动理解成轻生的前兆了。盯着屏幕,我无法克制地放声大笑起来,然后只感觉握着手机的左手心,有一股温热流过。
「放心,我还好着呢。」
误以为妳想不开而轻生于是赶紧发信息过来劝阻,有什么促使妳决定抛下一切跳下去的原因就说出来我愿意聆听,生命可贵珍惜当下……身边有这么样的重情义的朋友,谁还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呢?
绝不会那么轻易地跳下去。绝不会那么草率地离开。何况光线还是那么美好。毕竟人世已经混得太糟糕,要是就这样死掉来到阴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长进,说不定只会被其他的鬼唾弃。所以我更加不会跳下去。
要是就这样跳下去。要是就这样离开。要是我不会后悔。
然后有谁在这时叫我。回过头去,系友一双灼灼的眼,嘴里喷出热气喊:“我们要继续这样露天烧烤自己都什么时候,我感觉自己体内水分一直在蒸发耶。”
然后陆续又有人上来。象牙白的水泥地黑影绰绰,不远处工地维修的声音传来,叮叮当当。地平线另一端,云朵持续向西飘浮。我起身拍拍灰尘,用手机随便拍了几张照。“我们这就回去呗。”我说,然后转身走向那扇作为顶楼唯一入口处的门。希望未来仍可以这样继续下去。
总是叫我期待的周末又来了。真心希望每次这个时段都会有些被覆盖着躲藏着的美好事物蹦出来,好让我可以手舞足蹈一番。而这所谓的美好事物,并不是中了什么头奖还是有帅哥搭讪什么的。可能刚好只是与朋友间无心的玩笑作弄间的欢乐,可能刚好只是读了一篇好文章的感悟,可能刚好只是唯美夕阳下奔跑的快活,就是那么简单那么日常。
那些出现在平淡小日子的小小确幸,那些对于我这般小人物的小小确幸。
接近傍晚的时候,整屋子的人几乎都回来了。各自抽离忙了一整日的活动,总算是有时间聚在一起了。起初只是数个人在公园里的散心,后来又有一些人中途加入。也许是周末的缘故,叫人开始涌起欢闹的兴致。于是有人提议起来一场猴子抢球还是母鸡抢小鸡的游戏。因此原本同个屋檐下的人暂被分成两派,追人的人与被追的人。一声号令下来,扮演母鸡的斌和素即刻张开双手奋力保护身后的队友,一面朝敌方展开攻击。然后局面不知怎样就乱了套,大家突然乱开成一团,四散八方窜逃去。十几人同时间的嘶吼、咆哮、尖叫、争夺、竭斯底里。你捉不到我不要捉我我不捉你。不知是求饶还是命令的话语此起彼落。这下子又是哪门子的黑帮突然引发的纠纷。
多么拼命在游戏中发挥本色的疯人们啊。
夜在凌晨与黎明之前抢先召来了风,吹着汗流浃背的大家。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站在角落难得有喘气的片刻,身后不知何时开展出了一道公路电影里的夏天才有的那种一路漫长的奔跑。呼吸喘喘地勒着我们的颈间,又有谁就要追上来了。捉人的人已经靠过来,很近很近了。而被捉的人剩不了多少逃脱的力气,只能在草地间悉悉索索地挪动着。
虫鸣仍不停传来。有那么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像是鬼魂般正在穿越光亮,慢慢把自己交付出来。那时,真想就近挽起谁冰凉的手,跟他们说,欸为何我们总是在逃避,逃避恐惧逃避现实逃避自己,坦然面对真的有那么可怕吗。那个夜晚,在追捕与逃亡之间,似乎我们都为自己尽职于角色的投入,而不亦乐乎。
周日本来还想好好计划要做些什么来着。结果一大早就被爱心疯人院里的他们招去唱K了。本来还想赖在被窝里多睡一会儿,之后还是爬起来随便准备一下。挑衣服的时候室友们还来串门子搅局一番,说呀某某妳怎么穿成那样相亲吗?啊某某妳抹在皮肤上又是什么东东啊。只可惜时间不多,完全是属于女孩间的拌嘴嬉闹没几下就结束了。
本来还很担心和新朋友去唱K,会是那种唱机播着而所有人规规矩矩端坐着的尴尬局面。结果实际情况实却是一众人在嘈杂的唱厢房声嘶力竭着地低吟狂吼,一开场就点了《小苹果》来炒热气氛。几个大男孩混在一起的歌声宏亮得叫人不自觉担忧起,继续待着耳膜是否会破损呢。
然后我们继续喝着糖分很高的果汁,说一些没有营养的话题。比如近来的脸书好无聊根本没什么东西可看,比如说唉这里空调怎么这么冷啊,比如说噢原来你也有听谁谁的歌啊。唱机里整排的点选曲单满满都是五月天、Imagine Dragon、邓紫棋,还有很多我没听过的歌。然而点了那么多歌,唱到一半就接不下去了。因为,不论播的是什么歌,都会有人中途插进来做些怪腔怪调的声音捣蛋,再不然就只是副歌部分胡乱帮你“合声”,或是循序渐进地一同走音跑调去。
接近散场时,席间沸腾的情绪依旧久久不退。有谁开始起人声乐团表演。嘭嘭喂——砰砰喂——咦吁——咦吁,好好一首《狮子王》的The Lion Sleep Tonight被改版得惨不忍听。唱没几句,一众疯友又开始发笑,然后继续唱,然后继续发笑。一直到合照的时候还是停不下来,结果拍出来的照片里,大家都是笑到东倒西歪的,整体效果却是无比自然。
有一群可以和你聊八卦废话做傻事的朋友,真是一件很棒很棒很棒的事,我非常坚定地认为。不管你们认识彼此之前,外表看起来有多正经,但是熟识以后摘掉面具谁对谁都不用再假装了。所以才会有那些所谓的尔虞我诈、表里不一、日久见人心。为什么我们总是要对于我们所不熟悉的持有戒备呢?是出于人性的本能呢,还是因为人本来就是一个强弱兼具的生物?
如今处在人生漂流之年,一伙人成捆打包搬来这里。间中确实是有谁和谁走得比较近,但是似乎各自也乐意把大家拉拢成一个群体,一起把剩余的两年大学生活过成一篇篇小说般的章节,什么角色对上另一个角色擦出什么样的烟火,烟火什么颜色不重要,只要它能够被点着,在青春的夜幕上璀璨地引爆就行了。至于落下的硝烟尘埃,会被吹向哪里就无人知晓了。
所以我更要记住。因为在这里并没有多少人愿意认识我,更不用说是深交了。无论和谁感情再要好,终究会是分道扬镳,所以在有限的年华里,我容许自己可以不像自己。但是这样还是不对的啊,必要的时候我还是要努力维持人该有的形象,不要过份,不要伤害任何人,不要变成不想变成的自己。
或许后来也会忘了和谁曾经是那样的关系那样的要好过。毕竟我也曾写过好多人好多人。尽管有些可以全然忘却我们曾有过的岁月,有些只剩下有待追忆,有些直接消失不见。但我还是要把他们写下,因为在彼此最要好的时候,多少已经知道此情不常在,所以更要写下。就好像照相,你不一定因为某样东西会永恒持久才会愿意把它拍下的啊。它可能只是瞬间的事而已,过不了多久就会消逝得一干二净。
我的记性没那么好。虽然还是会忘记,但还是会不时流连过去,可也是速去速回。不然一旦深陷就很难出来,也不会有人来解救你。我不想自己这样。所以我的懒人哲学是:
往事已矣,可以追忆,不去深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