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艰难如涉水。
独身在S城的第二年,如火如荼的开发案错落着让这座城市有张参差不齐的脸孔。陈旧的砌砖房舍,高尔夫球场,木麻黄,丛林,更多的丛林。光影阴翳地笼罩大地,云脚低低地往地平线盘桓。仿佛有座飞快攀高的巨塔如幻影般,在这个原属种植业开垦区的城市中心拔地而起,房屋车流像是晕染在画纸上的色彩, 瞬间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Suburbanization。在建筑设计伦理课堂上所学到的新词汇,意指一座繁市在经历了中心区绝对集中、相对集中和相对分散以后另一个绝对分散的阶段,以致该区人口先后从城市中心区往边缘区域迁移,从而分裂出来的另一个郊区城市。
而今随着大学校舍的迁移,我来到坐落于都市边郊的S城,开始一个人的生活。像是交换人生,尽管她很慷慨地接纳了我的到来,然而我总是把自己和这座城市有关的一切排除在外。走在S城的街道上,内心总有一种莫名的离异之感。仿佛这座城市的一切,是在我所不知道的时间里藤蔓般长出来的。城市的腔肠像纸张那样薄弱,有一瞬间我甚至无法确认自己脚底下所踩踏的究竟是什么。
每天我骑着自行车越过很多弯道和斜坡,去上只有十几人的大学课堂。每次上课都感觉自己像是掉到这栋大楼很深的地方。那些曲折的楼梯和迂回的走廊,永远超载的电梯不间断地上升和下降。仿佛是通往很深很深的井底,一个不小心就和那些面孔冷峻的人潮一起坠落,再也爬不出来。
那些日子,我们都在毫无感知地往下沉。
摇摇晃晃的人间。我们需要在不断通过几段不稳定的气流时仍努力保持自己的飞行轨道。有时候飞行的难度不在于高度问题,只是比起高空,一些人选择了滞留地面,一些人选择了无声坠落。相比需要摆脱重力场束缚逆行的起飞,坠落只需要顺着引力向下,双脚腾空的自由落体。
世界是一片宽阔的苍穹。生活无色无味,但总是让人呛得难以吞咽。我已经念了太久的书,开始感觉有些疲惫甚至徒劳。像是看了太久的魔術表演那样你已经知道他们不是真的可以把活生生的人毫发无损地锯成两半。是的,像我这样的人,思想裂纹处处,怎么可能构成故事;灵魂伤痕累累,怎么可能作为标榜。虽然我知道我堆砌出来的这些文字不一定能像我所期许的那样真的可以往上盖出什么来,比如楼房或者摩天楼,或者可能只是一支电线杆而已。
毕竟我已经参与这个世界太久,而且从来都没有试着全身而退,一直都是勇往直前一直都是有所牵连。不管我怎样努力试着平衡自身和世界的衔接点,那些星河般飘渺的梦想和快乐,在全然的漆黑中终像遥远的银河系般因为话语而翻湧,并且因为緘默而感到无处可窜逃。我深信这个世界的实质是一片宽阔的监狱,出生了就被关进来再也出不去,只有死亡是唯一的出口。
漫长的日子里,尽管有些艰难的瞬间我会极度渴望死亡。但至今我依旧让自己好好活着免于死亡,甚至距离死亡越来越远。譬如在超市选购食品时候我会再三确认保质期和营养成份。身体哪里不舒服的时候我会求医按指示服药。走到看似危险的暗巷我会刻意绕道而行。饿了会吃饭渴了会喝水困了会休息。
也许求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所以我继续生活,用无关活着意识的身体。
一个人生活意味着什么?大概就是某天在自己的住所内突然猝死尸身腐烂也不会有人知道,或者被一块从天上崩落铁片砸中,有人会在人群围拢的失事现场,从皮夹证件里模糊的五官轮廓认出我来吗?还是他们只是摇摇头叹息道,又是一条过早陨落的年轻生命。
反正在这个城市我根本没有亲人。
因为课业繁重的缘故,我每天都在睡和醒之间浑浑噩噩地挣扎。能够坦然倒下入睡的时间不多,完全清醒的时间也很少。当所有人都在梦境中快速动眼的午夜,我还在校园里和组员讨论呈堂报告,赶制模型进度。街道上人群和车流都鸟兽般死寂四散了,只剩下漆黑裡一幢一幢孤独的房子,在看不见边界的丛林里豪华而孤独地佇立,洞窟般地敞开著。入夜的S城,在一片黑与橘的光影交错中放缓了旋转速度,忽明忽暗,低缓起伏地呼吸着。
譬若睡眠。
疲倦如大鸟一般铺天盖地来临,削弱身心意志。除了就此倒下以外你根本不再想要理会其他的繁琐拖沓。黎明之後,又將鸟兽般地四散飞去。譬若死亡。因为将至的终结而捏造了我们起伏的人生,生命这件事才合情合理地存在。
睡眠接近死亡。一如清晨总是距离死亡很近那般。那些意外事故,自然死亡也总在清晨三四点骤然发生。也许那个时刻人体的应激能力不如白天,也许是死与生的时间可能与“生物
钟”有着密切关系。毕竟死亡看起来有时候就好像睡眠无异,那样地安静祥和。可能哪天睡着睡着,人就这样死去了。
然而睡眠有梦,而死亡全无。睡着的时候在神志清醒的梦境中,看清自己梦中的形影,而梦中可以拥有的,所有现实生活里无法拥有的。我常在梦境里面觉得一切太过逼真,却只能杵着不动,像是被谁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因为那只是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梦。反正醒来以后,梦里大部分的事情就会非常洒脱地一扫而空。
然而二十几岁以后我已经很少做梦了。生活繁忙,失眠时常,作的梦也不夠多。不作梦的睡眠感觉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睡过,而且时间不再有断裂。毕竟我的梦境已经退化成荒原,沉默的荒原。无话可说,风吹草地见牛羊。
也许S城的本质就是一个梦的容积。我几乎可以确认在这个监狱般的梦境世界里几乎没有一个人完全清醒。像电影《骇客帝国》里的情节,世界只是由称作“母体”的电脑程序所创造的虚拟体,而我们都是被机器囚禁在营养液里的活物,从而以为自己是真正的活着并能繁衍下去。
走在路上,偶尔会有眼神望过來,但那些千篇一律的表情其实只是很深的震源传來的波形。我多么希望我可以再作一次梦,而在那个梦里我是完整的,沒有任何的剥落。或者说可以的话我希望我是一个不再需要依靠苏醒这件事来确认自己是否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因为苏醒总要付出一些什么,比方在一个暗房里,捞起来一切就开始显影。
外宿求学的日子,好像已经没有了久居之地。在S城日常的的熙熙攘攘里,所有人的交谈都变成背景,冰在嘴巴裡溶化。我们再用那样的嘴来呼吸。空气依然是黏而甜膩的。尽管我想沉沉地睡去但也不能够。没有了梦以后时间也不会断。它要你一直往下走。往下走。烈日晒着你的额头夜风拂过你的双颊,你将行走成永恒的姿态。
就像当初我安静地来到S城。几个季节以后,我也会安静地离开。犹如春天留在我掌心的温热一样,而后来它们全都像沙一样地溃散了。
——马大中文系第三十二届文学双周散文组投稿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