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Z,如果我终究还是变成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要该怎么办。我从未感到如此的惶恐与不安。很多时候,
我试着站在各种不同的角度审视我自己,但我还是很难完全发现到那就是我自己。我好像已经不再是那个我所认识的自己了,
体内彷佛有什么东西被谁置换过了,还是崩坏了。我真的开始害怕有一天我真的会变成那些我所鄙视的废物,像人间失格里的那个废物一样。有时候经常想从阳台或顶楼这样的地方让自己掉下去。但是光线总是那么美好,我做不到。
对于文字我终究还是失去了某种精准度。因此每次提笔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慌张起来,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团被揉过的纸,又皱又丑,而写在上面的字再也没有人能够看懂,也没兴趣去看懂。于是每天我都在花时间开导自己。但是以我平时阅读的深度,
仍然不能让我在自己的思考里找到答案。
可能就因为我们人只有一颗脑袋, 无论如何所懂的就是那么有限。Z
, 我知道你一定会说人脑事实上仍有无限的潜能有待开发的。就连用手术刀去剖开实验室里白老鼠的大脑,那些皱褶与纹路里也都会蕴藏着迷宫的阡陌与起司的诱惑。可是人啊,人的脑袋就算再聪慧也要装疯卖傻,就算再愚笨也要耍小聪明。总是这样胡乱颠倒是非的,也难怪世界上所有的问题皆不可能仅仅存在着一个标准的答案。
说到世界,那是一部巨大的齿轮组。许许多多形状各异的齿轮由高速转动架带动,各自沿着不同的轨道方向和轴线旋转。齿根与齿根间上下衔接、内外磨合、左右齐步,互相啮合着把力量从一个齿轮传到另一个齿轮,各司其职地日复日一日推动着所有事物的运转。然后突然有什么细微的棒子掉落于某个齿轮的齿槽间,使到齿轮错位,无法完美啮合。这下子,因为某个小部分的崩坏,致使整个齿轮组发生故障而无法继续顺畅运作。
但毕竟也只是一根细小的棒子,应该不至于整部齿轮组发生故障停止运作。只要稍微往转动架施点力还是可以轻易地把细小的棒子这障碍物给折断,齿轮组又能继续顺畅运作啦。可是这样的方法抵不上周而复始,长期下来会导致齿轮逐渐跑位或是齿根刮损等各种疲劳现象,以至发生慢性损坏。而要是导致齿轮卡住不再是细微的棒子而是粗壮的棒子呢,还是食古不化地往转动架上施力吗?继续用力,再用力……卡啦一声,齿根硬生生地被掐断,整个齿轮组因为一个齿轮的故障,而陷入停滞。
多么可怕的局部崩坏。
长大这个人生必经过程,也是需要局部的崩坏来造就。俗话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们必须狠狠地经历过无数次的崩坏,才能换来无数次的自我修复能力。为了这个必要的崩坏过程,于是我们任性、推卸、迷失、才能丢掉“我还是小孩子”的轻便,才能拥有准确的判断事物的能力,才能在面对一些棘手的事情上做出正确的选择。这看起来尽管是一件很龌龊的事,但此生也只有那么一次。
童年世界的图景,是一片静止的湖面,而所有尘世纷扰都被一道坚硬的堤坝阻挡在外。堤坝就像高过滤精度的净水器那般,把所有流向堤坝内的水所含有的细小杂质层层分隔。于是内里剩下的,尽是纯净的水。而我们在里面无忧无虑地畅游着,就这样岁月静好地过了一阵子。然而,我们始终不满足于这般安逸的日子,我们仍旧想冲破堤坝涌向外面的世界,我们想要独立想要冒险。因此我们日复一日地与堤坝碰撞、敲击。堤坝尽管坚固,也耐不住这般水滴石穿的破坏力。终于哪天,堤坝出现了一个小小裂口,内里的强大水压像是爆米花那般的猛然迸出,逐步带走了筑堤的泥土。于是堤身被水流唰至薄而软,再也抵挡不住一再涌来的水,垮了。
于是堤坝里原有的水量流失了好些,而从缺口外面又涌入了好些不经过滤的浑水,虽然流量只是些许,比不上整个堤坝的所容纳的水量。但单是这些含有少许危害物质的水量,已经足以污染了整个堤坝的水。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的裂口,却是致使整个堤坝遭受到污染的祸首。
要么我们就选择在出世所在的方圆百里范围内过完人生好了,不越界不闯荡不冒险。只要在离开的时候假装感慨万分,尽管你仍未真正地体会什么是人生。
小学上道德课的时候,我们学习做人要拾金不昧,扶老婆婆过马路,看到地上有垃圾要捡起来……我们却没学习如何适当的在各种场合去应对那些变幻莫测的人心;我们却没学习为了达成某个目标而使尽各种手段去讨好每个有所关联的人与事;我们却没学习为了不让一个人受到伤害而宁可对他说美丽的谎言。你不能,不能说这是道德教育的错,毕竟它所教会我们只是比较层面上的事物,一些待人事物应有的基本礼仪。那么会是我们以身俱来的崩坏本能在作崇吗?还是现实的苛刻与残酷的真相,一再将我们推入早已预设好的陷阱里。而我们仍旧无法以跨栏式奔驰直接跳过去,毕竟老天早就安设好让我们什么时候跌落,只有我们完全不知所措。
然而最可怕的不是局部崩坏,而是我们逐渐迈向崩坏但是我们仍然毫无感知,我们仍然感觉自己仍旧是完好无损的。甚至,我们已经知道某个部分在持续崩坏但是我们仍旧选择忽视,任由它持续加重恶化。但是,星星之火终究还是可以燎原。大概谁都一样,无法提早察觉到局部崩坏的开端,更不用说及时正视,毕竟它是那么地低调而隐匿。待我们赫然发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时,它已经蔓延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尽管如此,我们仍旧需要局部崩坏,来提升小部分,或整部系统的自我修复能力。反正谁也无法准确无误地定论本来的我们是完好无损的。至少通过局部的崩坏,我们能够知道如何分辨什么样的情况下是完好状态,或是损坏状态,以及那个部门对整个系统的影响力,还有提升自我修复的能力。
Z, 有时候我多想成为激励人的一方,像是那种电台里反复循环播放励志歌曲的歌手们,或是杂志封面笑得满面春风的成功人士,或是面对挫折失败仍能潇洒甩甩头说这不算什么的人。也许很多时候,我们只能在自己,或于他人之手所打造出的希望与光明景象里替灵魂找到救赎。至少这样的话大难临前的时候,我们仍旧能够理直气壮地说;“明天会更好。”但是不晓得为什么,某些时刻我甚至连假装坚强也办不到。
亲爱的Z, 我只是想和这个世界谈谈。那些正在逐渐崩坏的部分,或是被重新改造而扭曲变形的部分,或是世人在乎与不在乎的部分也好,它们都无法还原成最初的样子。可我连它们最初的样子都没见过,从出生那一刻起,到我死亡为止,世界早已存在,也会持续存在。它仍旧只是如我们所期盼地往美好迈进着,也仍旧如我们所担忧地往毁灭堕落着,局部的崩坏,仍旧是被需要以维持一些事物的平衡。
——马大中文系第30届文学双周文学创作比赛散文组亚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