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石田辙也
想象你在如厕。
你将自己反锁在内,这个裸露被允许,与世隔绝的封闭空间内。你将身体最私密的部分摊开来暴露在空气中,坐在马桶上面打发时间玩一份报纸的填字游戏和数独。定格的姿势像是等待发落的囚犯,不知何时才得到一个确定的刑期。你让自己完全攒进去,任意妄为地高唱《死了都要爱》,什么烦恼都不需要再透露。在这里,你不需要再隐匿。
对,你不需要再隐匿。
纵使你讨厌冰冷的马桶座湿湿地贴着臀部的感觉。那一种感觉像是拿自己的热脸去贴谁的冷屁股那般锥心刺骨。但你身体的重量使到两个表面不得不结合。你使尽吃奶力,感觉下半身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往下沉。空气开始飘散着实验室里阿摩尼亚的臭味。
你想起昨日你光顾的那家日本餐厅。装潢典雅又富有禅意,木格拉门、墙上的竹帘、榻榻米铺成的地板。还有摆在矮桌上的日式餐点,天妇罗炸虾、鱼子酱寿司、鳗鱼烧等等,整齐而精致地摆在小巧的便当盒里。你张开嘴将食物不断送入口中时,你也正在不断把空气一团一丸吃进嘴去。有点难受。很像小时候面着电风扇张大嘴巴,风就嗡嗡旋转进咽喉,然后胀满胸腔。
你想象那些食物在齿颊间相互掺合持续被咀嚼的模样,可能是米饭拌着沾了芥末的生鱼片、淋了甜酱汁的烤肉片和硬邦邦的卷心菜一起,嫩滑剔透的温泉蛋在口中爆开时的蛋漿四溢……三四一十二种种排列組合。舌尖瞬间成了味觉的舞台飨宴,甜酸苦辣,酥脆香滑交融演出。
你想象那些食物被竹筷夹起放在嘴边啃咬,余下不能吃(不喜欢吃)部分,刻印着齿痕淌满着唾液躺在盘子里变成厨余等待丢弃;想象它们被分泌的胃液消化成半流质状态,想象它们被肠道各种酶及胆汁酸盐分解成可吸收性小分子。你的肠道就那么一条,那么漫长的一条,一条很暗很崎嶇的路。经强酸胃液消化的它们还来不及抵抗,就一同被排出;曾有过的色香味俱全此刻不复存在,所有营养已经被你的身体吸收殆尽,余下的都是残渣、废物和毒素。
你再次感觉下半身有什么东西用力往下沉。你抽一口气用力缩腹,放开——于是阵阵落花流水响彻便盆,藕断又丝连的。那些被吃进体内的食物又再次回到这发亮的世界,以粘稠且微微泛着光泽的形态。
你起身,按下冲水钮。水箱咕哝一声像是憋了很久那样涌出水来,便盆内顿时水花四溅。你对着波动的水面盯得出神。里面的水一直流,一直流,太多的水仿佛就要溢出,沿着马桶座的边缘落下。一直落。像可乐溢满杯子。
你突然感觉自己慢慢缩小了。缩成一根针那样的大小,溜进米白色陶瓷马桶内。里面的水依旧泛滥得不知不觉,仿佛不曾停过。你察觉水面已经涨到了你的胸前。你慢慢被淹没,一点一点沉下去,一点一点被水包围。你知道这些水后来会流去哪里。不是化粪池,就是污水处理厂,等待最后的分解。然后随波逐流的你,最后也会被分解。
你浸泡在水里,像壶里的茶包那样胖大而臃肿。时间过了很久也不会有人来敲门催促你。四周浴室的墙贴瓷砖已经不见,白色陶瓷马桶也已经不见,水还是一直流。你看见自己的指尖已经浮现苍白而曲折的皱纹。
如果生活可以像马桶那样,按下冲水钮一切就会变得一干二净就好了。
但你其实只是一直坐着。马桶依旧好好的,没有任何水溢出来,地板还是干燥的。一切仅仅源自于你的想象。
你仍无法想象没有厕所的生活。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生活。没有反锁的隐私,没有解手后的舒畅感,没有雾气朦胧的仙境。你知道你过度依赖它,但它的存在对你而言非常非常地重要。
所以你必须在这里。等待谁来把你,冲得,一。干。二。净。
后记:
文章是在看了日本画家石田辙也的插画之后突发奇想写出来的。字里行间有很多天马神兽飞过。毕竟这堂功课的文章是自由题嘛。此文题材取自生活最普通不过的小事——如厕。我相信如厕时刻依旧是最好的胡思乱想时刻。(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