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24日星期五

解离性分裂(下)

行道者

撒了一地的有番茄、土豆、红苹果、几包速溶咖啡和炼奶罐头。

乘坐的公车堵在路上。久亮未熄的红灯,久停不走的车流。聚餐看来是赶不上了,还是打电话过去叫他们先开席吧。子康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拨号。没办法,这个地区总是一下雨就会塞车。

车窗起了一层冰的白雾。为了看清楚下雨的街道,他伸手将朦胧的车窗抹出了一个清澈透明的圆形。

然后他看见街道边有个卖花的老妇人,一手抱着花束,一手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沿街向路人兜售她的花。其中有个正在讲电话的青年嫌老妇人烦人且碍事,将她狠狠推倒在地后扬长而去。

老妇人手中的塑料袋也随之滑落,跌在湿漉漉的地上四散开来。她伸手想将它们一一捡回来,但是动作太慢而笨挫。一眨眼好几颗番茄已经滚到马路边去。

好可怜的老妇人。那姿态,多么像那个时刻的自己。一股油然而生的怜悯之情,使他忍不住想要过去帮她的忙。

尽管还未抵达目的地,子康却先行起身走下公车,快步在细雨中走着,终于在老妇人面前停下。接着他弯下身子,像在捕捉什么东西似的快手快脚将那些散落一地的物品捡起,并掏出纸巾将沾染到的泥土擦掉,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袋子里。

老妇人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子康将塑料袋重新放在老妇人的手中。抬头时望见她满脸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像是哭过一样。他掏出钱包,将一百元钞票塞进她的手心里。拿去买些好吃的吧婆婆。他说。这个动作,却让他自己想起回到小时候,每次拿成绩单给母亲看,她都会悲伤地哭。她都会自责地骂自己:你这么厉害,早知道就让你读市区最好的私墪念书了,说不定还能闯出什么名堂来。哪像你哥,有读书的机会还不珍惜,在外面学人家当高利贷讨债。他每次杵在旁边,都不晓得要如何安慰她。

在这之后,为了不让母亲觉得内疚自责。好几次子康偷偷在排名后面乱添加一个数字,好让成绩单看起来很糟。然后骗母亲说最近跟不上进度所以成绩退步了,她竟然也相信了。这下子,既然两个孩子都不会有咸鱼翻身的机会,再怎样辛苦都是白养了。自然而然地,母亲也不再给予厚望,无心照顾他们。于是,以讨生活无暇兼顾为由,把他寄养在亲戚家庭之后,母亲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有任何利益价值可言的人,自然被人唾弃。

那是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时候,在电影院门口,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母亲身旁多了一个陌生男人,好像很有钱的样子。当时年纪小,他只懂慌张地扯着母亲的手叫她别走。他甚至用身体挡住门口不让她离开,巴望此举能够唤起她内心残存的母性。但是还是被狠狠地甩开。

子康失去重心跌落在地。费了一番功夫爬起身,踉踉跄跄地追出去。环顾四周,却发现,窄长的街头根本就只有他自己。母亲和陌生男人像人间蒸发了似地毫无踪影。当下,他寂寞得像团写坏的信纸,用力一搓就可以破碎。但他还是装的很镇定,很镇定地走到临近的电话亭,拨一通电话给他那终日不见人影的败类老哥。嘟嘟嘟响了很久,磁波的振动在他耳里像起重机,振得两颊的泪水高高滴落,掉进土壤里永远消失。

为什么只是不想母亲再继续内疚自责而编织的善意谎言,却换来如此的结局?难道我真的是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的累赘?

那么不能衔接的瞬间画面。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珠打在头顶、脸上、肩头。街头上的人群都撑起了伞,一些则攒到屋檐下避雨。子康搀扶着老妇人,到街角的小吃店去避雨。

老板云吞面来两碗。他对摊前的小贩说道。同时感觉到有谁把手掌搁在他的手臂上,是老妇人。我吃不了那么多,太谢谢你了。她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极其小而细,像个委屈的小媳妇似的。这下更叫他于心不忍。没关系你慢慢吃,吃不完可以打包。他说。

前面这位大财主,你知不知道这间店被我买下了要吃面就付钱给我而不是那个烂赌鬼!

声音是后面几桌传来的。循声望去,一个痞子模样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戴着粗金链提着木棒,一脸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与此同时面摊老板颤抖地把钱退还给子康,示意要他把钱交给那个男人。

     这个城市真的好像再也没有人需要花。

     他起身准备和那个男人对峙,目光刚对上没几秒,心却不由地震了一下。

     子康认得这个男人。

     恶霸举起木棒准备往桌子狠狠砸下,给对方来个下马威。但一看到对方的面貌,忽然就错愕地停顿下来,握起木棒的手停留在空中。

     妹。男人叫道。

     婆婆我们不吃面了。我们去吃别家的好不好。语毕子康扶着老妇人离开现场,头也不回的。接着他听见木棒跌落地的声音,咯咚咣啷,很大声很大声,却不比几十年前电话亭下那无止境嘟嘟响的铃声来得刺耳。


     子康深深记得,当时那一刻,话筒一方被硬生生挂断的嘟嘟嘟声,也将他眼前的一切蒸发得什么都看不见。


/石田辙也

自助者

七月的疗程像非洲羚羊大迁徙。妳从一间住了一堆妄想症病患的房间,挪往到更偏僻的独立病房。这间病房朝南的窗口外, 种了一排排松树林,整齐而列仿佛向风敬礼。每次从催眠中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这一大片的松树林。它们就像加密文件里的暗号般警醒着妳: 妳回来了,妳回到病房这里。他们再也无法操控妳了。

油印纸和绒毛般的办公椅味道一股脑儿呛入妳的鼻腔。徐林如常坐在妳对面,挥洒着钢笔对着本子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妳问他在写什么。他只是嗯了一声,又继续埋头写字。应该又是再写关于妳的病案。想必这次催眠疗法又有什么新发现了。妳继续盯着窗外的松树林,看着它们整齐队列的样子。妳想不透为什么种植者那么追求完美。追求完美也是一种病。

妳清楚自己确实有病。妳察觉得到自己“怪怪的”,可妳就是无法相信妳本身“有问题”。毕竟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疯了。

“嫣茹。漫长的沉默以后徐林终于开口。是葛月。妳分裂时候出现的自残行为,是一个叫葛月的人格干的。刚才我和她对谈时候,她也承认了,但是原因是什么,葛月没有说。”

 “至于自助者’”徐林继续说。在妳体内依旧毫无迹象。我必须找到它,只有它清楚妳所有分裂人格的。通过它来让所有人格互相对谈认识,我就能够找出性格上的相似处,为其率先整合,从而逐步消除妳内在残存的偏激格性。

 所谓内在自助者,是指分裂出的人格里个性较为正面积极的,类似患者本身的心灵导师。如果自助者愿意合作的话,治疗师就能透过它帮助患者整合人格,调整想法,使其痊愈。

“像我这样罕见的解离症患者,单是病程就是一辈子的事。”妳说。“要彻底根治我的病并不容易,这对你们来说是一件相当棘手而耗时的事。为什么干脆不让我自生自灭算了。反正我病发时也是自个儿在发疯,不会对周遭造成任何负面影响啊。语毕,妳把头垂得老低,不敢正视徐林的眼神。

“因为这是我作为精神治疗师的责任必要啊。徐林斩钉载铁地表示。“所以身为病患的妳也有必要配合。不要再颓丧了。生病了就要赶快好起来。只要找得到隐藏在妳体内的‘自助者’。一切都守得云开见明月了。

 妳只是点点头,不再说些什么。徐林又继续待了几分钟,做一些如常的检查,确认当下的妳并无分裂状态以后,便出去了。

 大门砰一声关上。在宽敞的病房内传来好悠长的回音。这个空间只剩下妳。妳只剩了妳自己。

妳觉得自己还真像囚犯。在这个和监狱没什么差别的地方消磨掉大半部分的青春。谁叫妳得的是极为罕见的解离症人格疾患。全世界的病发率只有零点零一巴仙。而现今的心理医学界,对这个病症依旧缺乏正确的认知。为此,他们希望妳能够作为研究对象,在此治疗一段时间,好让那些研究者搜集到关于该病症更多,更准确的临床症状,以及患者的身心状况,期盼将来能够对症下药地根治解离症。

 妳无从辩驳,只好妥协。虽然妳知道这样一待,可能就是好几个月,好几年,也可能是一辈子。反正妳也无处可去。

 妳已经想不起第一次分裂是何时。妳只感觉时间流逝得特别快。妳的记忆其实好多都停留在高中毕业以后那段漂泊不定的生活。那时刻恰好也是妳刚刚开始出现分裂症状的时期。妳当时不晓得这就是一种精神病。妳只是感觉偶尔会莫名疲惫,健忘,情绪不定而已

     想必当时曾与妳共处一室的霖,多少已察觉到妳的不妥。遇到妳这样恐怖的室友,她的运气应该还蛮糟的。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样了。毕竟当时妳离开得太匆忙(妳还是以另一种人格的身份和霖告别的)。

     后来妳的情况逐步恶化,记忆出现断层的次数愈来愈频繁,身体开始出现莫名的伤口。妳尝试无休止的自我分析和自我反省。妳将自己各种性格行为表现、心理活动特征等画出网状图,理清其中各样的关系,用很小的字画满了两张纸,发现根本画不完,而且没法完全表达,因为太复杂了。妳对自己的分析只好停留在每日的零碎中,并且零碎地记录在本子上。每天、每时、每刻,都是折磨与煎熬。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妳开始察觉到自己的体内存在着某些东西——一群人。男或女,老或少,残缺或健全,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那些人,在妳体内,携手共筑出一个自生自足的世界,将这副躯体的主宰者——‘妳’排除在外。而妳却束手无策,只能像一个旁观者或是研究生,任由他们近乎霸占的举止持续。

     可同时他们也是潜意识内与妳共存同一副躯壳的生灵。毕竟再也没有谁深入地理解妳。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任何人。妳是如此地极力隐藏自己。最困难的时候也是自己度过。妳基本上在人面前极其克制自己的感情,每句话出口之前都要在脑中酝酿有无问题,连极其伤痛想哭,在人面前也会把它控制在妳能把握的范围内。只要有人在妳面前,妳就不是真正的妳。连哭这种事情,妳都要小心翼翼地控制好。

     不过很奇怪,妳自身却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自杀的问题。虽然常常会极度绝望。但也没想过要结束生命。心里一直带着隐约的希望。也许,对一个饱受心理问题折磨的人来说,稳住他的关键是给予痊愈的希望吧。妳一直都觉得,只要捱过这个极其痛苦艰辛的时刻,痊愈了以后也可以若无其事,偷偷摸摸地再次融入到人群里去,像个正常人那样活着。

     可是那么多日子过去了,妳的情况却依旧没有好转。

 于是妳只好向精神科治疗师求助。诊断结果出来,妳被证实患上罕见的解离症。然后就这样,妳被隔离,被禁足。以治疗和研究为由,那些人顺理成章地剥夺了妳自由漂泊的权利。
    没有人知道,其实妳一点都不喜欢治疗和研究。

    那些身着白褂大衣的人,简直就像检察官审问犯人一样剖心似的质问。问妳是否曾有过什么创伤啦。有没有谈过恋爱啦。一个人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啦。妳就不知所措。对与答之间如骨牌般,一个质问完又一个搭腔,像被捆绑在椅子上,他们全都持刀直逼追问妳如何如何,妳吐一个字出来就等于朝自己的身体划开一洞。很痛很痛。妳知道那种划开肉的痛。那种痛是妳自己找了原本的疤痕切,长了痂的地方又重新流血的痛。妳之所以不愿意再把其他完整的皮肤破坏,只是妳不愿意承受更多的伤痕,更多来自不同地方的痛。

从始至终,只有妳才是最了解自己的情况,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症状的人,并且有意识地记录和表现在日记中。即使他们给妳再多连串的测试,应该也与妳的潘盾相差无几。然而,周围的人都不会那么容易相信妳的诊断。他们只相信他们自身的学识所得,只依照他们多年的从医经验判断,给妳挂上一个莫须有的病症,把妳关起来。

要说解离症患者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人格分裂。这个观点是错误的。或许有些时候妳会注意到自己并不是单一的性格,可能简单,可能复杂到自己也摸不透。妳不清楚自己身上到底隐藏了多少种人格。有一些算是比较有自主性地交流,有一些几乎不愿交流,以至妳无法察觉他们的存在。然而这些多元的人格,好些时候却能够帮助妳面对各种状况及问題。他们都是妳成长过程的每一个细节而演变。 说实在的,"人格"对妳来说只是一个抽象的名詞,他们更像妳的身体的一部分。虽然他们只能在妳心里出现又无法真正看見。

   “那只是妳给他们的一种解放,与他们交谈,知道妳的弱点所在,他们就会悄悄吞噬并消抹掉妳主人格的存在。等同于让妳渐渐失去自我,解放了他们。徐林说。他并不认为妳和分裂的人格交谈次数过多是一件好事。反之,会导致主人格陷入长期沉睡,或是被其他次人格主宰。

与多重人格交流这事还是交给自助者比较妥当。毕竟它是妳体内分裂出的人格里唯一知道所有事的人。徐林这样告诫妳。

但是自助者一直都没出现。妳愈来愈觉得事情就像老鼠钻进乱麻堆,毫无头绪,条理不明。妳把玩着自己的手指缠绕。好像被别人困住那样。
极度受困。

夜晚时候房间玻璃窗就变成一大片连贯的镜子,要将脸贴在玻璃上才能看到外面的景物。为了躲开天花板上闭路摄像机投来的目光,妳躲在布帘后面,抱膝蹲坐着。妳感觉身体非常疲倦却睡不着。布帘里有一种铁锈的味道不断攒进来,孤独的妳瑟缩在角落,像团囤积太厚的灰尘需要清理。

墙上的钟声响了三下。房间又恢复了原本的沉静。死寂一般的沉静。

 「嫣茹。」 一把短促而有力的声音自妳的内心传来,划破淹没脑海的沉默。
  谁啊。妳有些气虚无力地叫着。
 「我是子康。嘿妳还好吗?
  还好,死不了而已。
 「死不了的都是好的。」
  你出来干嘛啊。
 「我出现,是因为妳的需要啊。就像那个夜晚一样。妳看起来很糟糕,妳很需要人陪伴。」

  因为妳的需要啊。妳差点忘了,在妳分裂出来的多种人格里,每一个都是发展完整、拥有各別思考模式和记忆的。而子康,妳分裂的其中一种人格,是所有人格里心态比较善良正直的。他的出现,源自于妳幼时被母亲抛弃时溢满内心深处的寂寞和无助,从而产生一种类似精神寄托者的角色让自己从困境里逃脱出来。

 人真是极其矛盾的动物。因为幻想而快乐,又因为幻灭而悲伤。

 子康,你知道除了你之外,潜在我体内的人格还有谁?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唯一谈过话的人格也只有舜君和葛月而已。」
 真的没有自助者吗?妳开始有些绝望了。
「应该会吧,还会有新的人格在妳的体内重组的。」

 但愿如此。妳说。

 可是事实上,并没有人可以为妳解答。就像进去黑洞以后再也没有人出来那样。处在事件视界外面的妳怎样都无法看到里面的任何情况或资讯。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还有一点悬念让妳揣测。于是妳想,妳想进去那黑洞,去看看里面究竟埋藏了什么秘密。

  但同时妳也忧虑而矛盾着。妳希望妳分裂的人格能够整合为一,却又不希望那些次人格消失。毕竟他们都是因妳而生,尽管因为他们妳被常人标记为不正常,有问题。但是除了他们之外好像真的再也没有人更懂你了。比如舜君这个人格的出现,是源自于妳对爱的渴望,她温柔贤惠的个性让妳遇见了志杰,于是妳总算知道恋爱是什么滋味。像粉红色草莓味的棉花糖,柔软的、甜甜的、入口即化的。虽然这段恋情后来并没有画下完美句点。也许恋爱根本就是那种——妳看得到,却不一定可以触摸的感觉。就好像妳永远无法用舌头舔到自己的手肘一样虚无缥缈。

可能就因为妳本身是存在缺陷的人吧。缺陷的人是很难拥有完美的爱吧。

至于葛月,她是所有人格里属于比较偏激的人。她的出现源自于妳高中时代经历极深的心灵创伤。妳知道她其实并不坏,只是承受的痛苦太多,自我抗拒意识过于深,一出现就会带来一种如向下涡旋般的情绪乱流。而当这种情绪无法获得发泄的时候,她只能靠自残这种肉体产生的痛楚,来缓解心灵上承受的巨大痛苦。

嘿,子康。
   「什么事?
黑洞里,你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
我想去那个地方。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必啦。
   「嫣茹。」是舜君。
    嘿舜君妳出来啦,找我有何事。
   「妳其实有没有想过,自助者可能就是妳自己?」

     顷刻妳觉得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往下坠,扯着妳的心脏血管,把妳捏住,难以呼吸。
     可我不是我自己吗,实实在在的我啊。妳理直气壮地说道。说完,妳又仔细想了一下。好像除了妳自己之外,真的也没什么能够证明这句话的可靠性。妳在自己的追问着迷失了。

     妳突然想起徐林对妳说过的一段话。

虽然原人格通常也会是主人格,但不一定都是。主人格只是在平常大部分时间主宰身体的人格而已,并非患病前的原人格。亦有原人格仍然停留在儿童时期,长大后的身体却交由主人格交管的案例。

「妳有没有发现,对于我们的个性怎样,我们的由来是怎样。妳其实还蛮清楚的。」舜君说。

    所以事实是,妳根本不是这个躯体最原本的人格。原人格可能已陷入沉睡,或是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和恐惧,而选择躲藏在体内某个部分沉睡中。当原人格躲得越深越久,负向症状也就越强,精神分裂持续得越久。

原人格躲起来以后,种种的人格分裂现象也只是种种意识状态的赤裸演出。就算主要的负责人逃之夭夭,总要有人出来撑起这个身体的灵魂,不然只能是一个活死物。

所以妳就出现了。大部分时间主宰这个身体的主人格。

可是,任凭妳主宰的时间再久,妳其实也只是这个分裂躯体里的自助者,原人格的位置依旧是空的。要是自助者和原人格无法进行沟通整合分裂的人格的话,这病是永远都无法彻底根治。所以妳必须找出是躲起来的原人格,并且唤醒沉睡的她。

妳距离埋藏答案的黑洞更近了。而四周的空间裂缝和霹雳闪电,以及里头强大的吸力会将妳一并吞噬,陷入难以预料的险境里。妳可能会非常后悔,然后赶紧转身远离那边。妳应该找一个地方静下来平复情绪。

但是妳不能。因为妳不忍这个躯体的主人就这样被放逐着。由其他更多新产生的人格占领着。他们是好是坏妳都说不定。万一有更多像葛月这样偏激的人格出现,那该怎么办?

子康,在我。妳停顿了一下。在被母亲抛弃的那晚,原人格是否已经消失了?

「我见过她。她当时卷缩着身子,垂着头哭得很伤心。」

     然后你有对她说什么吗?

「然后我就对她说,晴姿妳别哭哦,还有我在。她抬头望了我一眼,破涕而笑之后,就爬起身往黑洞的方向走去了。」

 ?黑洞是哪里?

「不清楚,大概就是这个躯体某个深处吧。」

妳伸手将手掌心贴近胸口的位置,感受心头的怦怦的跳动。那么富有生命力的气息,妳感觉到身体某个地方好像发生了小小的改变。那是肉眼看不出来的物质。类似于气压、体温、地心引力。

    「妳要走了对不对。」子康问。

 妳说对。

 我要去寻找晴姿。真正的我。妳说。

(完)



/石田辙也

解离性分裂(上)


    醒来时电脑屏幕一片漆黑。手肘皮肤像是缠裹了一层保鲜膜似的淌满均匀的汗水。从落地窗投射过来的日光,已经一阶一阶地悄悄从背脊上退去。起身开灯切换昼夜,走进浴室。镜子里的女孩,那张睡眠障碍面孔上,下眼脸明显浮肿,沾上水珠的圆润鼻尖,让包裹其中的黑头粉刺更显巨大。胡乱洗了把脸,感觉又冰又凉。

    同一时间,手机震动起来,听筒一端咄咄逼人的语气,喧宾夺主地自说自话。又操又幹的啦什么祖宗十八代啦不得好死啦。憋忍着将洁面霜的盖子旋紧,放进洗手台上的柜子里。淡然自若地说:我不会死。我会小心翼翼好好地活着的。

    然后把电话掛了。视线回到镜子里的女孩身上。突然诧异对面那个女孩的脸孔几乎像要融化一般难以辨识。犹如一块未经雕琢的天然石,被人工塑成了另一种从未有过的形态。完全变了样,如此陌生,像是被谁把自己从自己的身体里撵了出去,尽管那是属于我的东西。

    又在孤芳自赏。霖从镜子里出现,一颗头像浮标那样漂在我肩膀上。嗯。我含糊地回应着。她也没再说什么,走出浴室。然后我听见门把转动,机械式冰冷的声音。

     霖是我新居的室友。夜晚的时候经常看见她坐在阳台一边喝酒一边痛哭到抽搐: 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是不是不会再爱我了。自上个星期她失恋之后,这已是必上演的日常,而且愈加剧烈。但我几乎不给安慰。我只是从旁边走过去事不关己地晾我的衣服,那大概是现在我唯一可以心无旁骛地持续做下去的事了。

     年关结束以前,草率地离了职,解了约,搬了家。我就像是一个没有壳的寄居蟹,不停寻找驻扎点,不停为不需要漂流的生活而漂流。每个城市我都不会久待。每栋房子我都不会久住。到了一个时间点就会打包走人。

     在某一个地方待得越久,只会产生更多的感情。像种子掉进土壤,往土壤深部用力扎稳根,吸收着土壤的养料,茁壮生长。这个时候要抽离,就得连根拔起。然而根部一旦离开供给养料的土壤,不稍多久就会干枯而死。与其这样,不如趁着眷恋的情感未成形之前离开。

反正也没什么值得眷恋的。可能我事先提防了那情感吧。就像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我以为自己一定会哭得崩溃的。所以出门前,还把一叠卫生纸塞进口袋里。结果很奇怪。我酝酿了一整个早上,毕业证书都领了,最后的骊歌都唱完了,大合照也都拍完了,却连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班上同学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过来拥着我哭,或是手拉手说以后还是要出来再聚一聚,没有人找我写纪念册留言,没有人找我合照留念。我的高中生涯就这样平乏无味地结束。
适应了漂流生活之后,我并没有因为自己习惯孤独而感到非常慌张。我只是一直在想,那种孤独感没有我原先预期地难受,甚至有些奇怪得离谱。一些应该有的感受,应该依照顺序发生的事,应该来临的时刻,却总是无故消逝,甚至不曾存在,仿佛记忆出现断层。有时候还会发生间接性错乱。像被谁刻意颠倒,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不得而知。
 我不是很明白。在那些奇怪的现象里。

 我只是无法理解,什么才是我的,最真切的孤独。


/石田辙也


     
乞爱者

     二手书店的窗户飘来雨后的味道。那是一股强烈的土霉味,尤其在久逢甘霖之际。附近的人行道掉了好多好多蛋黄色的缅栀子,从树梢上自由落体下。梅雨季就这样来了。

     门檐下风铃响起清脆的叮铃。当玻璃门被推开的瞬间,舜君已经知道,她的灵魂注定是要逃亡的。

     但她还是站在原地不动,一副迎接的姿态伫立着。

     原本以为可以独自拥有午后时光的闲情逸致。但真没料到他居然会找到这里来了。尽管彼此已经将近半年没有联络了。她以为那封在小小手机里屏幕打出来的分手信息,确确实实成了型。她以为他会像她所预料的那样毫不挽留地一走了之。她以为他们早就注定不会再相逢。

    今天生意如何?他如常穿过柜台和书店老板寒暄,如常拎着肩背包,如常走向摆满哲学书籍的架子。

      他们的眼神在那一刻相交了。是谁先错开的,她也不晓得。她只知道那种感觉很不好。犹如看见很久以前某张青涩脸孔的照片,感觉十分羞赧且手足无措。她只好继续低头看书。如果此时此刻可以装聋作哑蒙混过去。她是非常乐意的。

     午安。他开口了。她吓了一跳,手中的书随之滑落在地,在安静的书店里发出了很大声响。舜君有些狼狈地弯腰捡书,心里开始责备自己的笨拙。就因为这样,她没看见他眼里闪过的一丝温柔。

     一个人?见她没出声,他继续搭腔。

     ? 嗯。舜君应得很短,如线穿过针。一眨眼,她的脸却烧得发烫,像锅热油。
      他扬起嘴角微微一笑。就是这个表情,迷死了多少女孩,折磨了她多少相思的夜晚。见他神情依旧淡定,舜君对于自己刚才那个反应太过度,竟不好意思起来。她忽然决定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那个,皮洛还好吗?

     还是一样那么挑食咯,只吃夺标牌的狗粮。他话说完了,她也没敢再问些什么。她想装出那种随口一问的,像指甲污垢那样厌烦的寒暄。但她竟然还在期待他开口说些什么,可是他没有。

      舜君觉得自己还真是有点愚蠢。明明是自己要求分开的,却又希望对方低姿态说出“我们重新开始吧”的话。二十几岁果真是最蠢的年纪。成熟和幼稚都拿捏不好。比十几岁的少女还笨,又比三十几岁的女人还要固执。

     为什么要离开?他突然问。听到这里,她的心不由地一怔。

      门檐上的风铃再次响起。是书店老板,踱步出去接电话。这下子整间二手书店就只剩下他们俩。一键到底的旧式空调很冷,空气很僵。此刻的她好像尸体从海底被打捞上岸,肺部积水,嘴里有沙。

     我想……我们都需要一些时间平息自己的情绪。应该说是一种压制……避免一些浮动因子脱口而出……伤人又伤己……”

      如果生活可以像随口飙几句脏话就能息怒那样解决就好了。但是她不能。她已经是利器刺穿过后留在皮肤上的那道疤痕。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自己。变化多端、忽冷忽热、阴晴不定。

     那么我以后还能再见到妳吗?”他的话音刚落,舜君只觉得体内仿佛被谁投掷了一颗重磅炸弹,在她的小小宇宙里轰然引爆。可是人心一旦凉了以后就很难再暖起来。此刻舜君的心在一冷一热之间徘徊着,稍微靠向哪一边都会觉得难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只想逃走。

      舜君放下书本。越过他踱门出去。就在毫米之差的错身瞬间,她心里竟麻得像抽搐。她突然想看清他的脸,可她终究还是没有回头。逃亡的影子迅速掠过地面。门檐上的风铃再次响起。谢谢光临欢迎再来。书店老板机械式的声音从柜台那里传来。玻璃门未完全合上以前,她又探出头来对他说道:志杰,记得,不要等舜君。脸上面无表情,仿佛另外一个人。言语冰冷得足以冻伤他的温柔。

     他依旧呆杵在那边,没有追上去。目睹她站过的地方越来越空。越来越空。空到连空气中弥漫的尘埃粒子也清楚看得见。她的身影越来越细。像放飞的风筝,在风中远去。

     她总是那么突然。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突然就这样在生命里和他相遇。突然地又这样离去。     

     可是他不知道,这一次,她离开他再也不是因为突然。
     
替罪者

     葛月俯首坐着,像睡着了一样。

     寝室漆黑而安静。只有一道道极细极亮的光,从背后那扇通往外面的门,与地板之间形成的细缝照进来。那些投射在墙壁上光与影的交叠,竟然如此和谐地让人心生恐惧。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听力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似的,任何细微的声响都清晰可辨。外头走廊上鞋跟敲动洋灰地的脚步声。钥匙插入孔转动的咯啦声。隔壁邻居呼呼的鼻鼾声。还有内心底无助的呐喊。无助的呐喊从胸口蔓延开来,扩散至颈脊,至太阳穴,然后往深处逼近,榨干一切。她知道,所有寄生都是这样开始的,包括沉默与痛。

     接着她看着自己右手腕,像看着谁正在死去那样的眼神。惨白的亮光照耀下毫无血色的皮肤,靠近大动脉的地方有一道口子,鲜红的血从伤口汨汨流出。葛月僵着身子,深怕任何一个微小动作,都会影响伤口四周那如初生细枝错开来的血痕流动的方向。

如果刀锋在往左靠近一点的话,可能不到十几分钟,她,和他们都会失血性休克而死亡,她想。但是她并没有要自我了结的意愿,内心深处根本不存在这种意愿。她只是喜欢看鲜血如泉涌般从伤口流出的画面,这会让她感觉非常愉悦而亢奋。尽管这般精神感官刺激是随时都会赔上代价的可能。

如果世界上有一千种痛,名列前茅的,也包括割脉的痛吧。

那种感觉确实很痛,但必须缄默。找个缺口,让身体的痛掩盖其他来自内心的痛楚。痛的时候就会感觉自己的存在。不会幻灭的,存在的围栏。

为什么有些人天生就注定只能当弱者?

学校是她人生中第一个进入的群体环境。由于个性内向,不多话,与生俱来的孤独感让葛月融不进人群。没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大家都觉得她骄傲、极端、暴躁。不,不,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有时甚至也好讨厌自己。她多么想这样告诉他们,但是没有人愿意倾听,甚至把当她排挤在外。

在群体关系相互依赖的环境里,每个人都知道友情和权力的重要,从而产生必然存在的小圈圈文化。青春期的情感是最直接的。尤其在他们决定要接纳或排拒一个人时绝对不会迂回隐瞒。为了获得“小圈圈”的友谊,彼此的背叛与伤害行为比起成人世界更加残忍而直接。敌意的嘲弄、社交排挤、关系操弄等,只为想在圈子里获得与展现权力的标徽。在争取友谊的战争中,葛月永远都只能沦为牺牲者。然而他们其实也和她没有什么差别——担心自己落单,害怕自己成为群体中最不受欢迎的那一个。

因为这样,所以你们一个两个就可以把我当做获得友谊的垫脚石,联合起来排斥我,欺负我,把我边缘化?

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总是写满巫女去死吧瘟神”等辱骂字眼的课桌,无缘无故损毁的私人物品,同学间流传的谣言总是会莫名牵扯到自己身上,总是朝向自己的鄙视目光……多么痛苦的高中生活,她居然还能撑到毕业。

     待罪羔羊。

     偶然一次翻阅《圣经》时接触到的名词。意指犹太教徒于赎罪日,为赎清自己犯下的罪过而在赎罪祭中放逐到荒野的羔羊,也指在没有理由地将罪过加之与某个特定的人身上,承担所有责任。那时葛月就觉得,这个名词多么适合自己啊。

     储够的残酷与仇恨就像铺天盖地的乌云占据了体内各个角落。会不会有一天就这样不胜负荷突然爆开,像恐怖电影血肉横飞的镜头。然后以完美的弧线倒下,尸首很快就爬满了蛆虫和菌类,面目全非再也无法看见曾有过的眷恋与羁绊。

淌在伤口周围的鲜血已经凝固,褪成暗沉的朱红色。不可思议的自我疗愈能力。尽管那是沾满罪恶的血液。真奇怪,罪恶在世间每天源源不绝的发生,为什么我的鲜血就不能永无止境地流着呢?毕竟我是代罪羔羊啊。我正在替所有正义之士惩罚我自己啊。

因为是罪人所以没有资格享有美好,更没有资格获得谁的爱。所以我死的时候棺木不需要任何人来扶柩,我的坟墓也不必安插蔷薇。只要赎完罪我的人生便是完整无缺了。她心想,脸上浮出一抹冷笑。

良久,葛月终于起身,快速将窗帘并拢。原本搁在地上的水果刀被踢到一边去,与金属椅角撞击而发出清脆的咣啷声,连她自己都被吓到了。夜深人静,只有她独自一人疲惫的醒着。
伤痕累累的手臂,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割脉的时候鲜血还是会依旧涌出,有时候心跳也会喊疼。但日子还是过着,太浓稠而无法稀释。还是一样躲着许多人。还是一样失眠。还是一样被罪恶给占据满。

她撕下窗帘的一角,慢慢地将布料缠在手腕上。


/石田辙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