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惧怕黑夜。
普罗米修斯从宙斯那里偷取了火种给人类,让划分成昼夜两半的世界在黑暗降临之时不再那么煎熬。于是人类能够在被切走一半时间的恐惧里解脱,黑夜不再那么值得害怕了。火为他们带来了希望的光亮,煮食、保暖、以至文明之步。
没有什么比“不害怕”让人感觉更自由了。毕竟权利的至高无上不在于为所欲为,而是让人打从内心深处畏惧某件事物。难怪宙斯会气得把普罗米修斯锁在高加索的山崖上。可怜的普罗米修斯啊,在海克力斯未前来解救之前,他不知承受了多少了恶鹰啄食肝脏的痛苦。
当然火永远无法取代太阳。只是黑夜可以不再那么可怕。当然还是会怕,如果黑夜对你来说什么感觉都没有那么它也不再醉人了。我有一个不怎么好的写作习惯。就是常常借助着深夜独有的敏感脆弱,扭开笔电的音乐盒,黑着眼眶书写不继。这是一件很消耗体力的事。有些时候索性放弃拟了一半的草稿,往被窝一头栽下去。什么都不想。看阳台外面路灯发出幽幽的微光,穿过落地窗投在墙壁上,把漆黑的房间划开了一个长长浅浅的口子,然后一点一点地在将明的天色里褪去。
颇长的一段日子,什么都写不下。只好收敛思绪在工作室成堆的纸卡片和草图往返来去,反复思索呈堂设计的概念。脑袋里的一星光引发另一星光,不可抑制地燎开来。无能控制迸发而出的思维,过于劳碌以致迟迟不归。当所有人在梦中快速动眼的清晨三点,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往宿舍的方向一路飞奔。远处的地平线上建筑物沉沉地一座座暗影,偶有临近泳池映照健身俱乐部泄出来的灯光,水影荡漾。
深夜一个女孩形影单只地在公路上奔驰并不是一件好事,那些恐怖片的桥段与刊在报章上的新闻告诉我。但是基于繁重的课业我也没办法。并非我自寻死路,我当然也会害怕深夜的黑,害怕深夜的静。尽管每次去游乐园进鬼屋冒险时打头阵的,停电的时候第一个冲出来检查电箱的,都是我。但我依旧是什么超能力都没有的平凡人类。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加快踩踏的速度,听着风被划开的嗡嗡声在背后徐徐地响去。仿佛轮轴以秒速离心旋转,整个人就要飞起来。
偶尔适逢生理期,因为腹痛如绞情绪崩溃而失眠的夜里,把自己反锁在被日光灯管照得轮廓分明的小小厕所里。因为不敢去注视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害怕一个不留神里面的倒影就会像恐怖片常有的画面那样变得狰狞。所以只能对着冰冷的马桶座发呆,反正我也不知道该潇洒地畅谈什么,只是在嘴里胡乱咀嚼着一些言语然后吐出,按下冲水按钮看着涌出的水花,在桶池形成小小漩涡往排水口流走。整个晚上,只有那口陶瓷马桶毫无怨言地陪伴着我。「沒有关系,妳尽管待着。」它对我这么说道,简直是在世菩萨或圣母。
没想到,一众喧哗的热闹景象竟然比不上一个陶瓷马桶给予的陪伴来得安慰。一个人的悲哀。
夜依旧夜得深沉。尽管我常在夜深人静摸索挣扎,陷入思绪的暗潮漩涡,充满了孤单与寂寞。但是凡事自有定律。这个世界每一天反复地大规模自行闭合坠入漆黑的深渊,不正是为了特意看一眼黎明吗?那破晓时分旭日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瞬间啊。
相信所有难捱的时刻,其实也只为了等候晨曦穿过黑夜,等待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