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26日星期一

梦魂萦绕

      
图/石田辙也



       月亮很低,像一盏离地的灯,没有脚的灯。

       妳靠着车窗,视线倾成一个极大范围的弧。尽管意识朦胧样子像是睡着,但实际上却是在偷偷感觉天上月亮的挪变。它一路跟随到底,像情窦初开的小伙子,拼命追逐着心仪的女孩献殷勤。

       车子驶入隧道以后天上的月亮就看不到了。只有嵌在洞壁上的灯光形成的长长光带往前方延伸。妳回头张望试图想看见什么,但洞壁占据了大部分的画面,进来的隧道入口此刻离妳很远,外面的景物被切割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半圆圈。什么都看不见了。妳转回来坐好。一股冰冷的风从前座的冷气口旋朝妳吹来。喂,我说,你们究竟是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妳将身子探前问道。

      我们去动物园看长颈鹿咯。副驾驶座上李健生用一种像是安抚一个哭闹不止的小孩的口气说话。可妳不是小孩。妳朝他背影白了一眼。别傻啦这个时间动物园都关门了。
     
      我们带妳穿越第四空间。一直都在安静开车的丹娜终于开口。这个空间与我们熟悉并在其中居住的三维空间不同。它多了一个维数,所以谁都不能进入。她说。因为进去以后就再也出不来。人类属于三维生物,只认识第三空间的一切事物,超过第三空间以上的“超空间”的任何情就不得而知了。

     那我怎么又会进来这里。妳听见自己的嗓子飙得老高。那大概是妳已经接触了第四空间而不自知。李健生抬起双手把身体伸得老直说着。毕竟人类现今视觉科技上的成就,已经能够运用电脑把第四度空間的存在,绘制成擬态的视觉画面电影,让肉眼可以看得见一向认为无可能呈现的抽象观念。比方说妳在看彩色电视画面,突然在画面人物转换时,会出现变形幻影。那就是对于第四度空间之一瞥了。

     妳应该是在看电视的时候不小心灵魂出窍了。他说。尽管这听起来极其荒谬,但似乎也有可能。毕竟周末晚间播出的综艺节目总是无聊得颓废,无法致使妳全神贯注。屏幕上一群人在那边聊着八卦是非,然后做着一些很古怪的动作。担心观众嫌搞笑成分不够,还特地弄了哄堂大笑的背景声音进去,像是逼着电视机前面的妳:这个梗很好笑,快笑,快笑啊。可是妳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像是没有营养,糖分却很高的包装果汁。过量摄取只会对身体有害。

妳并不是真的想要看电视。妳只是想要听着电视的声音慢慢沉入睡眠中那样而已,有意识地自我催眠。可是妳灵魂出窍被卷入第四空间不是妳要的啊。那是没法决定的事。这下真的好了。怎么老是在做些一发不可收拾的事,糊涂的性子改不掉的,妳自己也知道。突然毫无意识地闯进某个地方。那种感觉像是置身其中,但体内还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着实的降落点,大概是连晚餐也沒有吃的关系。

 黑得闪亮的车子犹如一只脱缰的野兽奔驰着。没一下子车窗外的画面像是被谁切换频道那样,换成公路的景色。沿路没有灯,车灯亮得也只几公尺明而已。车子在黑暗前进,仿佛深海探测潜艇。丹娜将手挡推到最高速,车子嗡一声咆哮般横冲前方。
     
     嘟吧嘟吧——嘟吧吧吧——吧啦吧啦吧——
      
     妳听见李健生在偷哼,不知名的调子。妳扭一下肩膀,还真是不习惯长途。公路两旁杂木丛生,妳突然看见有条小路漫在林子里延伸进去。我们要进去吗? 妳问丹娜,她没回答,只将方向盘往右一转,车子进去了。
      
     然后妳看见一个身穿白裙的女人冲出来挡着你们。头戴白色蕾丝帽,原本是脸的部分只剩一片漆黑,像怪兽那样朝你们张牙舞爪着。妳来不及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见李健生迅速将车门锁上,而丹娜奋力踩着油门。你们都尖叫着往那个女人冲过去。车子因为加速而排出大量白烟像烟雾弹。女人被撞得高高弹起,在半空中停留了零点零一秒后,再以自由落体的方式摔倒在地。身子不自然地卷曲着,头朝下,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你们都被吓坏了,却总算死里逃生,那么千钧一发。车子持续越过两旁的丛林,一个拐角视线突然亮了起来,外面的景物又恢复成之前的公路景色。月亮又出来了。整个大地都被月色浸成了梦幻般的银色。柔和的月光平定了妳不安的心。一切都柳暗花明。

     那是噬梦者。丹娜气定闲神说。闯入别人的梦中,把他们的梦吞噬掉,或着是让恶梦侵蚀他们的梦田。有时还会欲求不满眈视人的梦魂,将它们一并吞掉。尤其堕落的梦魂,对他们来说那是极其的美味。没有梦魂以后人只能行尸走肉,成日精神恍惚。变成像你们所说的那样,发白日梦。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妳不解地问。接着妳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劲。噬梦者。闯入梦中。白日梦。所有关联词连接成一线,一星光引发一星光。

     所以我在我的梦中?有什么在妳脑海突然浮现。同一时间妳不由自主地从嘴里吐出这一句话。李健生和丹娜同时将脸转过来盯着妳看,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等等,李健生和丹娜这俩人妳好像一开始就和他们在一块儿,就连他们的名字又怎么知道的妳自己也说不清。一切毫无头绪,事情就像水喉被扭开了以后水就自然哗啦涌出了,但是水怎么来的妳就不知道了。
     然后妳看见李健生将头往丹娜的左耳靠过去,动作看起来像是在低语什么。声音很轻很轻,可是妳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好像发现了。」
      「我从来没遇过意识在梦中还能醒着的人。」
      「确实是要不然她怎么会进入第四空间。」
      「要和她解释吗?
      「见机行事。」

      妳没有再说什么,声带像被什么塞住。从一个一个很深很深的地底冒出来以后又退回去。妳只是想快点回到妳那狭窄却很温馨的寝室,回到妳那张挤得非常逼仄的单人床上。或许睡觉是最好的选择。将那些日子的苦涩和烦躁,都丢开,不要再回头去捡。

      总之什么都别想,我们会带妳离开这里。李健生拍打着胸口说。丹娜点头附和着。嗯。妳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李健生和丹娜这两人应该不是坏人。他们应该会帮助妳,让妳平安无事地回到妳的寝室。

      妳挪了身,把脸再靠向车窗。公路像蜿蜒的蟒蛇,前座传来歌声。是西蒙和加芬克尔的《寂静之声》。但广播收讯极弱。加上车子引擎声混着地下电台杂讯干扰,沙沙——沙沙——像是有人不断往无底的罐子灌沙的声音。唯一有段妳依稀可辨一直被重复地播是:  the sound of silence .

      妳安静地听,沉默了。沉默其实也是一种声音。妳想起多年前和父亲开夜车时路上的安静。那时的公路也是这般景致。那时车子的音乐播的好像也是这首歌。非常地细微着播着。那是爸爸最喜爱的一首歌了。

      我们会不会以我们曾待过的地方曾经历的事情作为梦境的开端,再重新投入一次?如果它对我们而言是很怀念很怀念。妳说。

      潜意识矛盾冲突。弗洛德伊是这么称呼这种现象的。李健生说。可能是某个印象早已潜藏在做梦者的潜意识里,然后偶然再在梦里显现出来。大脑记忆系统运转过程中产生的一点小瑕疵。其实呢,人们有时根本不需要真实的记忆,大脑内部就有可能自己制造一种熟悉的感觉。

      自己制造一种熟悉的感觉。确实,妳拼命尝试回想起和父亲开夜车的那晚。你们到底从哪里来呢?你们其实要到哪里去呢?想到这里妳的脑就好像忽然隔了一层毛玻璃片似的,刻意地记不清了。那段记忆就像被刮损的光碟,任凭妳再怎么用力回想,终有个部分是空白的。大片大片的空白。

      做了恶梦时候就要记得醒过来,这样什么都伤害不了妳了,知道吗。丹娜说。妳望了她一眼。她背对着妳,一手握着驾驶盘一手搁在车窗边,很慵懒的样子。微卷的中长发披在肩膀上,裸露的左臂纹了一只蝴蝶。妳突然觉得她这样的姿态很美,很温暖。

       丹娜从望后镜瞄过来,恰好妳也在看着她。然后妳们没有再说话了。妳继续默默看着车窗外。夜晚的黑好像不再像之前那么浓稠了,黎明仿佛就快来了。妳恰巧错过了关键的那几秒钟转变。累了的话就睡吧。反正妳还是会自动醒来。如果没有,那就继续和他们乘车而行吧。像走了很远又好几个世纪的路程。彼此都不再说话,缓慢地呼吸着地老去。

       我们会这样一直开着车都什么时候呢?妳问。李健生和丹娜再次转过头来,这次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再惊讶,而是一种出奇平静,淡淡的微笑,像是倾听贝多芬的慢板时候的样子。

        嘘——这不能说,因为我们是守梦者。

————依大文集小说组征稿


2016年11月29日星期二

写给K——认识妳真好

2016年末尾将至。

之后已经甚少写下什么纪念性的文章。所有看起来矫情的文字和感性的词语,已经随着日子的增长而羞于启齿。曾经看似遥远无比的大二,此刻就要呼啸过去了。总是无可避免地预设一场结局,尽管它可以拥有更好的结局;无可避免地让自己深陷于世界的潜规则里,不得随着它流动的线条慢慢侵蚀自己的棱角。

初上大学,除了繁重的功课和浓浓的乡愁以外别无记忆。离家的年少,我是下了决心的。如果时间重来,我的决心仍不变。虽然我的直觉很常出错,但有些命定的事情让我感到幸运。

比如来到拉大,比如遇见妳。

我想起我们刚相识的样子。场景是大学图书馆一列排开的书架。几个对大学满怀期待的女孩聚在一起,四人座的读书角落挤满了七八个女生。尽管初认识的我们并不了解彼此的生活,问起也只显得生疏。但是不稍多久,七八张嘴即刻聒噪成一团,仿佛磁铁两面一拍即合。

那时妳身上仿佛带着阳光的碎片。背着红色肩包,圆领条纹衫。让我觉得妳如此亲近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我们同是女校毕业的吧。那些年我们班上没有男孩,那些年我们没有谈过初恋。所有这些,让我们感慨前途如此如雾迷离,恋爱如此迷人。

也许是老天听见妳的祈求吧。很快的,妳终于迎来妳人生第一场恋爱。巧合的是,那个男孩正好和我同班,上下课都会碰面。如此千载地难逢,天赐的良机。于是我自告奋勇当起间谍的身份。他穿什么牌的鞋子他背什么样的书包,他身上所有特征一一躲不过我犀利的目光。我像个忠心的间谍不辞劳苦地向妳传送关于他的情报,唯一的回报大概就是,看着你们之间的距离像卫星云图上日本岛屿一点一点地向美国慢慢靠近。对于此妳也乐开怀。这般奇妙的互利关系,很快地让妳陷入了爱情的粉红色甜蜜里,同时亦巩固了我们之间的友情基础。

我们甚至说好将来一定喝上各自的喜酒呢。

尽管我自称是个很尽责的月老。可是后来,不论是你们在一起的事,还是你们分开的事,我都不是第一时间掌握消息的知情者,哈哈。那时我们都因为各自大学生活繁忙的缘故,已经甚少交流。妳说妳啊,在一起不告诉我的原因是顾及他的意愿。没关系我能理解他是个行事低调的人。妳说妳啊,分手后不告诉知道的原因是妳的意愿,妳害怕事实坦诚出来以后,曾经那么努力撮合你们的我,会觉得失落,会觉得惆怅——我说妳啊妳啊,明明整件事受伤最痛的人是妳,还要反过来顾及我的感受。我没什么的啊。在你们的故事里,我只是一个恰巧路过,见你们相遇有困难而行举手之劳而已啊。

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我想也许只是他不属于妳,妳不属于他。你们可能只是曾经靠得很近。两个人并肩走着,突然发现哪里不一样了。也许是你们的未來还未形成,所以无法抵达。可能妳永远无法理解这样的关系維持——毫无前进、阻滞不前,但也不见得会褪色残败的。一個人徘徊很久,就会如此自问:我们到底适合吗?那么辛苦維持一段感情那么久,妳害怕自己也在破败。也许是简单的恋爱里掺杂了太多需要顾及的事。像是无重力地活在地球上,或像是在路上行舟。而我们正努力学会:完成一件力所能及的事,从中得到知足。

所有这些,我都明白,我都体会过。咱们俩可说是在感情路上跌跌撞撞到绝望的天涯沦落之人啊。妳知道的,呵呵。可为什么,我们总是甘愿被那份执念伤害着,委屈着呢。

也许看过无数未来的故事。未來回到过去的,或是去到未来的。像是开往幸福的车上,窗外摇着摇着从繁华街景到荒芜的黑,彷彿终点很快就要抵达。而我们努力让自己深信他就是我们要找的另一伴,就是对的人。也许深信某一件东西是需要很大的代价吧,我们都没料到后来自己会被突如其来的转折与离叛,摔得不轻啊。

如今,我想往日那些伤痛和不幸,我们都已经释怀。犹如轻微的劫后余生。没错啊,天涯何处无芳草,合脚的鞋子又不是只有一双。根本没有所谓的命定情缘,每个人都是一个切口整齐的半圆,拼在谁的旁边都可以。知道妳现在又重获幸福,重新被爱,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发自内心的替妳感到开心啊。

不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或者只是一起用餐。一起读书,一起做许多简单的事情,就已经满足。最幸福的事就是自身容易满足。彼此共同的回忆像是有浪的海滩,间歇不息。有了陪伴、有所依偎,人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事了。

如今,距离毕业的日子也没有多少了。生活了除了更多的焦虑不安与疲劳之外伤口复原也慢了。我倒开始想念从前Foundation那些日子了。虽然当时也有难挨的痛,但至少我们都挺过来了。

日复一日,画好了路线,计算好的季节,带着必然的将錯奔向远方然后遇见属于自己的那个他。而妳将变成一条河,一生只足夠流向他那一片大海。醒来以后妳发现自己将要成为大海的一部分,将会承载那目光。自身面对这样的生活,妳已经具备这样的勇气了吗?

想到毕业以后我们就要分开,我的心情就好寂寞。毕竟我的大学生涯其中一个叫我慰心的收获之一就是认识了妳。尽管我想起自己刚来拉曼的样子,懵懂无知仿佛走在路上也会阻挡谁的经过。那些自己看起来麻木,灰头土脸以至遭人遗弃的时光,呵呵。虽然我们一开始的记忆是模糊的,但是我希望我们的结束都值得被记取。谢谢妳,那么不计较地和我分享妳的幸福点滴,那么无所畏惧向我报告曾经令我心动的那个他行踪(虽然那份情感后来也是胎死腹中哈哈哈),那么爽快地答应和我吃一顿饭聊聊天等等。谢谢妳。如今妳也步上巡礼之年的脚步,很快地我们都会迎来人生最美的年华,像夜空中的流星那样大放异彩,光辉灿烂。祝愿妳在最美好的时光,一切安好。

生日。快乐。生活,亦要快乐哦。


2016年11月26日星期六

壹壹手札



1112


有人在二十岁时候认识了妳,他就永远不会知道二十岁以前的妳。妳在那前二十年里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没有人知道。妳爱过谁恨过谁并没有人知道,妳有过什么样的耀眼时刻和暗淡时刻。所有一切都变成了密室或者类似藏宝箱的东西,上了锁,钥匙永远丢失,永远不见。最好有人找得到,最好不要有人找到。

也许会有一天有谁走过来对妳说:我很想知道。很想。而那时我会非常非常紧张地问:那么你呢?你的钥匙呢?

1114

世人贪图方便偏爱现成,凡不需要劳烦自己费时耗力就可以满足自身需求的东西。比方物质需求——加工。速溶。快熟。即用。易组。一次性丢弃。机械工业化。比方招聘,要求经验丰富。比方择偶,有钱有车有房。算准时机条件,不用等个二三十年,连一起打拼扶持都免了。只要一句say yes步入婚姻殿堂。不须再犹豫爱情与面包,最好的就是拿着烤好的香喷喷面包走到妳面前来跟妳说我们谈恋爱好吗。

朝向终点的路一个步伐接一个步伐,一排左脚通到明天,一排右脚通往昨日,但不是每个人一定就是现成。

1116

人是不是都会凭空消失呢。消失成手机联络簿里那些一串串号码,脸书里那些亮着绿灯的一整排头像,相册里的印影永远的怀念。消失都来得太快,记忆永远都像纸张那样薄弱,一经岁月的淘洗就糊了

也许是我们都选择了沉默。

大片大片的沉默。一点一点被沉默淹沒。听无啦。听无啦。我们四下寻找我们遗失的洞。或者其实我们都原封不动。只是谁也不肯主动。

1118

原谅我不是一个很好的笔者。写部落格文章时间地点人物都交代不清。有时为刻意隐藏什么。像「目」字偷偷被抹去一个笔画就变成「日」了,意思完全变了。我就是故意扭曲意思将读者思绪导向另一扇门,然后暗自守着那道藏了很多关于我秘密的那扇门。

1121

你有多讨厌这个世界啊。

世界真美,我舍不得死掉;
世界真丑,我恨不得死掉。

1125

本月最叫我伤心的事,莫过于买不成演唱会的票。

曾经万般景仰的事物突然傾圮塌陷,只剩一个空空的洞的。在全然的漆黑中,寄托的情感终究像遥远的星星那样,因为坠落而翻涌,并且缄默而无处窜逃。

此刻能够喂养妳的空虚,抚慰妳的失落。依旧是那些,蛀蚀你瞳孔里亮光的,躯干的健朗的无机事物

1123

羡慕一些人,流水账般地哗啦哗啦记载着每天发生的一切琐事,去什么地方,遇到了誰,和什么人一起吃飯,在路边看到的某狗的斑紋,电线杆的数目一条路平均有几只有几只,身边的人做了什么异常的举止,都如实发表告知天下,不畏蜚语,不乎批判。

而我依旧继续潜水,潜水,潜到礁石底下学着软壳蟹吐沫。

那些內容多么平乏寻常像是流光却又隐约透露着一点危险令人胆怯而只想迅速掠过,你知道了什么?你明白了什么?你还是什么都不明白假裝一切盡可能合理不道破?那些日子里,我已经不想再向谁记叙什么。


后记:

这一些零碎的文字,是我这些日子以来内心的零碎。当今社会化媒体和内容营销紧密联系,我们越来越不敢表露真态,越来越自我压抑。与此同时我们亦追求憧憬那些赤裸裸的真相,确立自己和这个世界真实的距离。太多太多假面充斥美好,麻木我们的感官。

献给Sam——愿后来的我们都勇于发表状态,有话直说。

2016年10月27日星期四

回岛之生





又回到这里了。像是蘑菇降落。

大概是因为我本来就不是蒲公英,不能被吹到很远很远的千里之外。搭上前往岛屿的公车,窗外一片浮光魅影,想起我无畏的大学基础班时代。那些连呼吸也可以很诗意的时光。

生活,更多时候只是活着。连生都称不上。有时候我会幻想我在世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驻脚,再也不会回来。又或者回来时整座城市已经著火倾圮,像《你的名字》男主角那样站在山的边缘注视著整座已然成为火口湖泊的盆地,而我还在思念着谁。

属于一座岛。一座繁华洋派的城市。我在这里。

白领族,朝九晚五的枯燥人生。每个礼拜我都要穿过车水马龙穿越天桥去上只要一整天坐对电脑的班。看人潮看车流看万家看灯火。所有收入眼帘底下的众生百态人情冷暖,这样的日子结束以后我是否也能滤出一本都市文学来呢。没有人嘱咐我做事的时候我就安静地坐着,坐对电脑,偷偷写他们不知道的小说。尽管我很希望会有人走过来对我说; 诶我有东西需要你帮忙。那时我就会很快乐无比。知道自己被人需要,知道可以发挥所能,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快乐的事。

但是没有。

所有人都在埋头苦干。对着各种屏幕各种机器凝神贯注。这样一来仿佛自己也显得很多余,我只好尽量让自己变得镇定。二十岁以后我们好像就一直在练习镇定这回事。要习惯被丢掷,问题或石头都要保持镇定。都要。镇定。而且必须暗自反复练习回击的能力。

所有的铃声都被阻挡在门外,键盘和键盘彼此咬囓的声响,高跟鞋咯咚咯咚的俐落,窸窣地交談声。我有的只有沉默,沉默,沉默最深最深的内里。那里有我最真最真的情感。再也无法说出谎言或厌恶的话语,真挚如此这样强而有力。

记住的,都终将消失。

消失的,我却都记住了。


2016年10月13日星期四

魔法手记

之后很少提起关于自己的东西。关于生活,关于那些不停进进出出的人。
记得办公室里每个坐在我前后左右最后其实也没有怎样的人的模样。不是他们不足记忆只是我太封闭。忘记第几次交谈忽然被说:什么妳已经21岁怎么看起来来还那么年轻。 在这里我只是很努力做好我的事不要被卷入任何一场职场政治纷争。虽然内心封闭当不至于放弃掉整个世界的程度。
为了在彼此面前活下去,我们只能心照不宣地装死。


我问遥远的哈利波特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像那场雨中的魁迪奇球赛那样忽然从天而降。没有邓不利多的缓降咒我可被砸得不轻。他挥一挥魔法棒说: 因为只要你开心我也开心啊。如今哈利波特的敌人早就不再是佛地魔。他也和一般少年一样,会为学分忧愁,为肥胖困扰,为始终存在距离的友情失落,各种少年维特该有的烦恼他都要烦恼一遍。虽然我是什么魔法都没有的凡人,但是还是很努力地拿起凿子凿开一些洞孔让阳光和空气溜进来。太多他曾经艰难的过去我一直没出现无法相伴对不起。哈利波特你不要发霉哦,我说。就算穿上隐形斗篷我还是可以在宇宙众星把你揪出来哦。不要躲了即使你除掉了闪电状疤痕你的存在还是会干扰我的呼吸我的心跳。而且我知道我心里建立起来的那些防护墙早就瓦解了,只是断垣残壁。如果我夠瘦的话下次躲起來的时候也再不会露出尾巴來了科科,可惜我胖啊。你施展的魔法都太甜腻,腻死了。腻死了,足以叫我窒息。
我知道你是季罗恩哦。他一脸灿笑说道。我是哈利你是罗恩耶。可能我们擦肩了好多次我们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我们注定要在罗琳的笔下相遇。我们把自己变得更好就是为了这场相遇。我打哈哈说,如果我真的是那个红头发的纯种巫师少年就好了,那么我们就算是认识数十载的老友了。语毕,我们都莞尔。
或者只要能够这样在继续虚幻世界聊天就好了。我只要知道那是我的而他不会再给予别人。很小很小的占领而已。原谅我有些语句太晦涩是为了更委婉而不露骨地表达我的意思。朝九晚五的实习生活像卖场里难以推动的货车,尽管很重很重必须施力。感谢你的魔法点缀至少我还能拥有那么一点快乐。夜里一直忍着沒有传出去的句子:你对我那么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我知道只要心不再如止水都一样,世界就会倾覆。

2016年9月21日星期三

写Coldplay——桀骜不驯的英伦范儿

十八岁以前曾经迷恋某个摇滚乐团迷恋得无可救药。抹着烟熏妆的主唱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房间内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头歌唱,房间外像是有人随意开枪扫射,他唱一个节拍房间墙壁上就多一个弹孔。然而他本身毫发无损,他只是不断地唱,不断地傲慢且狂暴地弹奏他的吉他。当时的我知道那里面一定有一个隐喻。人生隐喻或是什么之类的东西。但当时的我可能出于一种直觉的排斥。有一阵子听到那首歌的前奏就会陷入某种莫名不定的情绪轮回。

当然很久过去之后我还是没从那样的情绪轮回里完全解脱出来。只是这种情绪轮回,在若干年的时光里已经被另一个乐团的歌声所净化,稀释。

那是一个排斥浮华,拒绝名望,不吸毒不闹事的英伦绅士乐团;让人相信即使是世上最狠最硬的心,也能被他们正能量爆表旋律所感化。他们绝对称得上真正的流行音乐的心灵捕手——Coldplay.



他们以英式摇滚的温情致极,创造了一个五彩斑斓的梦境。梦里有覆满彩色手绘图案的乐器,五彩斑斓的舞台灯光与布景,晃悠的奏乐姿势,即兴跳起的舞步,真情感情的十足投入,台下人声鼎沸的观众席,一只只高举的手环映出的光线交融,把现场晕染得五光十色……

好像是欢迎来到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只要点开音乐,伤痛啦挫败啦死去之类的都可以飘起来了,妳再也沒有任何的忧伤。


如此缤纷迷幻的梦,谁都不愿意醒过来。


因为某个机缘在Youtube看了《Paradise》的MV深深被震撼以后,我开始听Coldplay。不管是在做着什么样的事情,听着他们的歌都能觉得自己特别幸福。如果真有一天世界毁灭,我愿意戴着耳机死去。

无论是《Yellow》里在黎明时分的沙滩上穿着雨衣浅吟低唱的假音;还是《The Scientist》里魔术般的倒带播放效果;《Fix You》里伦敦街头微醺的灯光下一路奔跑的不羁;《Vila di Vida》里革命性的歌词伴着异常激昂哼唱西班牙式的生命万岁;《Paradise》里那只在荒无人烟的笔直公路上骑着独轮前行的大象;A Sky Full of Stars》里面背着大鼓提着一把吉他在大街上随意行走一个拐弯的即兴演出;《Every Teardrop is a Waterfall》作为日本励志电影《宇宙兄弟》的主题曲亢奋的旋律让人对追梦这回事蠢蠢欲动;《Hymn for the Weekend印度恒河岸边烟花四射和着满身油彩高声歌唱;《Up & Up》里具有深沉含义的奇幻视觉画面……

每一幕每一段每一句,Coldplay的作品都让人无法不感到某种震人心魄的张力,在丰满的氛围中依然能够一马当先的特色。


有一个黄昏我在学校邻近的西药店里逗留。那时正处在人生低潮期。和某个朋友关系闹得很僵,学业上又碰钉子。正在绝望边徘徊,店里的音响就恰好传来‘Cause youre a sky——Cause youre a sky full of stars——’当下正能量爆表的旋律和瞬间崩塌的负面情绪,混合得让我禁不住迷恋那个空间的气味。生活里常有的诸事不顺和跌宕起伏,总是让人感觉想哭,所以我就听。音乐是情绪的中和剂,吞下咽喉,内心的躁动终于缓和下来,沉寂只为了不再悲伤。

他们的歌积极向上,词曲间满载逆境的坚强和倔强的光芒,更不会刻意去渲染情伤颓圮种种无病呻吟。能够听他们的歌,稀释我的寂寞与孤单,对我而言已经很足够了很足够了。毕竟我已经过了花季少女的年龄,而对于“爱”的触媒,则是再不爱了,再不了。能够触动我的已经不是天长地久至死不渝,那些只会泛滥成一种伤。

加油,妳根本不该被推倒的。


即使那么多年以后我仍觉得他们就是某个让我感觉快乐的原始图腾之一沒有错。不管他们以后会走向何处,但至少这个乐团并没有讨好任何人的企图,它是一个坚持自我,忠于自身生命的苦乐印记。我还可以像他们那样在所不惜为了一个什么而如此下去吗。

在那些有他们音乐相伴的场合里我内心总是充满激荡,好像知道了那么一些什么。确切是什么我不知道。但终有一种黏着物质使我非把他们留下來不可。他们非留下来不可了。可能有点类似黏在鞋底紋路里的口香糖。我就是那口香糖。他们走路。我便沾了去多沙。为了能够继续听到他们的音乐,不管生活再糟糕还是负能量超标,我想办法继续呼吸、想办法活下去。

2016年9月8日星期四

假设死是为了更好的生

   


     “你怎么不去死。叫鹌的少年说。

     我倒吸了一口气,脑海里反复思索对方口中的话。快速从那语调中读取所含的意义。不过那只是形势上读出来的句子,并没有容下感情的缝隙。
    
     “如果可以我想要一个理由。

    “那就不是该从我口中说出的话了。

     双方沉默。

 我的内在里一定存在着一种根本,令人彻底失望的东西。所以不管做任何事只会令人感觉无聊透顶,只是勉强贴在这个世界存活着,毫无贡献。我想一輩子大概都不会拥有那些煽情的口舌里他妈的你要幸福。

     一切好像都已经结束,硬生生被切断终止,没有再续的可能。我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由衷发自内心地感觉美好了。称作快乐的情感已经彻底从我体内离去。虽然表面上我看起来和一般人无异。但无论如何已经不能回到从前了。已经打开包装的商品不能退换,只能以现况过下去。不管自己赖以生存的全部都已经变了质。

      叫鹌的少年把手掌贴着脸颊,像在洗脸般慢慢摩擦着。

     “让活人来讨论死这种严肃的话题怎么说都有点过不去。

     “让死人来讨论生这种话题难道就过得去吗?

     “死人能说话吗?

     “能啊,只是你们活人听不见而已。除非你死了。

     “说得好像死了什么都好那样。

     如果我把自己不喜欢的事,不想做的事,不希望发生的事,全部尽可能地系统性排列出来。看着那列表,思考究竟有什么让自己不想活下去的理由,那内心应该还有一点点强迫自己无论怎样都要硬撑下去的动力吧。连死这种事情,都需要一个理由来成立存在性。生命不好浪费,白活白死都只会注定被唾弃。他们都会说哎呀你妈怀胎十月生下了你那些苦啊那些难啊你怎么可以这样那样什么的什么的。

      烦,真烦,心寒得发凉的烦。

      人们不知道从何处络绎不绝地来到这里。自动排队归位,依序搭上列车,等待被运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鬼地方。如此庞大的人数和列车存在于此地,不断输出不断涌入,以便维持生态链的平衡,避免人潮拥挤列车爆满。任何事情都一样,一旦超出负荷,自然就会爆炸,自行销毁。毕竟没有谁愿意拒绝承受极限以外的痛楚。

     “关于生存,量还是很有限呢。”叫鹌的少年说,对我微笑示意。

     “试想起来,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好好旅行过呢。带薪休假也留着还没用。或许去北欧朝圣一趟好像也不错。

     “不过像你这样孩子——”叫鹌的少年停顿了一会儿。“能干,又俐落,某些角度看来是有成一番大事的可能——生命就这样终结的话,是有点可惜。

      叫鹌的少年用另一种说法阐述“死”这个词。听起来仿佛就像死不是我个人意愿那般,而是被预设,安排好了的情节。生命终结——一切在末尾结束,再过去就没有路了。确实,反正我接下来的人生也已经没有前进的路。

    “很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何变成这样。但是要演变成这样结局的话,我想也是必然的。

我知道。叫鹌的少年说。他当然知道。

 车站响起发车铃。月台上的人潮持续向列车挪移,逐步填满车厢内的空挡。

差不多该走了呢。叫鹌的少年看着手表说。然后把口袋里的信封交给我。

你接下来的去留,我帮你列印在里面了。不过都只说明了最低限度的事。因为我想有些事情还是要靠你自己去理清,所有困惑到时候自然会明朗。说完,往月台前方的铁轨纵身跃下。

看到这里,我不禁惊呼一下,喉间有什么东西卡着声音发不出来。本能往前踏出一步低头使劲眺望,铁轨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如果可以真希望能和叫鹌的少年再待多一会儿。两个人慢慢花时间多谈一会儿(如果我们都有时间)。但他有他的存在目的必须实现。而且不用说,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我不知道的某处度过,由和我无关的事情所成立。


于是我只能舒口气,慢慢往后退,转身往驶进后方另一条轨道的列车走进。余悸还在。与此同时我也知道,我有了不得不做的事。

后记:
极度低落状态下完成的小说草稿。一如文章开头那句你怎么不去死。”那种愤俗厌世像是谁拖欠了你好几百万的语调。没有前后交代铺成,只是任性地随着思路的行走一路畅言挥洒的零碎文字。可能哪天灵感忽闪开窍的话会修改几下拿去当某某作品的前传还是序引之类的。


不会是炒冷饭就对了。

2016年7月23日星期六

强大玻璃心

ㄅ、

童话里有过了午夜魔法失效却安然留存的玻璃鞋,现实里也会不会有过了伤痛历经沧桑却安然无恙的玻璃心?

遭什么狠狠撞击之后裂开来时左胸口发出的哐啷声响,那么清脆响亮的声音,你听。


ㄆ、

回家时候把长发给剪了识别卡也给报废了。用了将近三年好歹也应该哭上好几天几夜的,可是妳没有。把长发剪掉空空的后脑勺什么都抓不到,好像只是对着镜子梳理空气。越长大麻烦应该越来越少的。可是有些时候妳还是千里迢迢自己找来。反正生活总不可能一直对你百依百顺,活得太快乐顺心就一点灵气都没有,我们需要一些巨大的痛苦来维持生命的深度。比如把日程排得满满毫无空档。照常上下课和一些人持续视而不见。晚间留校舞蹈排练团员间无默契可言。偶尔半夜返回宿舍把守卫大门的防护犬惊醒。假日出席一趟文学营找回消逝已久的归宿感。应友人邀约赴一趟马六甲之旅重温那些日子我们曾拥有过的放荡青春。去一个陌生地方观赏舞蹈剧结果把手机搞丢。

每一天每一天。日子看起来满满的。但一下子就空了下来,才发现原来一直都是空着的。妳试着让自己成为一个忙到连悲伤哭泣都忘了是什么的死物。除了疲倦和饥饿,妳好像并没有什么感觉了。妳必须摒弃强烈情感,才能融入日复一日时复一时,刻板重复的生活。反正我们都只是借助别人的情绪来放大自己的情绪而已。有时候妳会听见心脏碎掉的声音,而妳还得肯定那是不是玻璃做的,免得在收拾残局的途中割伤了手。

必须表现正常,不能露出一丝绝望。否则就会有人说我们自溺,停滞原地不懂反省。有人说没有不能痊愈的伤痛,有人说时间治疗一切。那些什么都没经历过的有人。

所以忍无可忍的时候听听音乐就好了。音乐最触动情感,最直击人心。Linkin Park. Coldplay. Imagine Dragons. Kodaline. 那些电吉他快速反复,连贯着弹跳的琴键,速击狂踩的双大鼓,主唱不缓不慢地吟唱。不管听了多少次,心跳依然悸动,雀雀跃然。和伊藤树聊起,会乐器的男生总是特别帅。是特别帅,但是会不会心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动心和动情是两回事。但总有人误把动心和动情混淆,误以为自己喜欢对方或者是对方喜欢自己,结果只是一场美丽的误会。很多悲剧都是这样开始的。


ㄇ、

还是无法太过善良。有些事情依旧还是那么讨厌但妳不得不做。每次都觉得自己挫败无比,都觉得难以心安。但愿妳也能够在反反复复的磨练变得强大,但愿。老天保佑我心想事成福气安康。妳想不出什么福什么安。关于妳不好不坏的人生,妳并不奢望它变得更好,妳只是害怕它变得更坏。

心里总会有一股难以名状的忧郁气息,压得妳快要爆炸。终有一天我们真的会爆炸吧。当体内那台计时器已经倒数为零的时候。爆炸以后就化作尘埃吧,不管有形还是无形,化作看不见的尘埃。像白安那样唱到:『我是宇宙间的尘埃。』





2016年6月5日星期日

浴室的冥想

   
/石田辙也

   想象你在如厕。

   你将自己反锁在内,这个裸露被允许,与世隔绝的封闭空间内。你将身体最私密的部分摊开来暴露在空气中,坐在马桶上面打发时间玩一份报纸的填字游戏和数独。定格的姿势像是等待发落的囚犯,不知何时才得到一个确定的刑期。你让自己完全攒进去,任意妄为地高唱《死了都要爱》,什么烦恼都不需要再透露。在这里,你不需要再隐匿。

   对,你不需要再隐匿。

   纵使你讨厌冰冷的马桶座湿湿地贴着臀部的感觉。那一种感觉像是拿自己的热脸去贴谁的冷屁股那般锥心刺骨但你身体的重量使到两个表面不得不结合。你使尽吃奶力,感觉下半身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往下沉。空气开始飘散着实验室里阿摩尼亚的臭味。

   你想起昨日你光顾的那家日本餐厅。装潢典雅又富有禅意,木格拉门、墙上的竹帘、榻榻米铺成的地板。还有摆在矮桌上的日式餐点,天妇罗炸虾、鱼子酱寿司、鳗鱼烧等等,整齐而精致地摆在小巧的便当盒里。你张开嘴将食物不断送入口中时,你也正在不断把空气一团一丸吃进嘴去。有点难受。很像小时候面着电风扇张大嘴巴,风就嗡嗡旋转进咽喉,然后胀满胸腔。

   你想象那些食物在齿颊间相互掺合持续被咀嚼的模样,可能是米饭拌着沾了芥末的生鱼片、淋了甜酱汁的烤肉片和硬邦邦的卷心菜一起,嫩滑剔透的温泉蛋在口中爆开时的蛋漿四溢……三四一十二种种排列組合。舌尖瞬间成了味觉的舞台飨宴,甜酸苦辣,酥脆香滑交融演出。

   你想象那些食物被竹筷夹起放在嘴边啃咬,余下不能吃(不喜欢吃)部分,刻印着齿痕淌满着唾液躺在盘子里变成厨余等待丢弃;想象它们被分泌的胃液消化成半流质状态,想象它们被肠道各种酶及胆汁酸盐分解成可吸收性小分子。你的肠道就那么一条,那么漫长的一条,一条很暗很崎嶇的路。经强酸胃液消化的它们还来不及抵抗,就一同被排出;曾有过的色香味俱全此刻不复存在,所有营养已经被你的身体吸收殆尽,余下的都是残渣、废物和毒素。

   你再次感觉下半身有什么东西用力往下沉。你抽一口气用力缩腹,放开——于是阵阵落花流水响彻便盆,藕断又丝连的。那些被吃进体内的食物又再次回到这发亮的世界,以粘稠且微微泛着光泽的形态。

   你起身,按下冲水钮。水箱咕哝一声像是憋了很久那样涌出水来,便盆内顿时水花四溅。你对着波动的水面盯得出神。里面的水一直流,一直流,太多的水仿佛就要溢出,沿着马桶座的边缘落下。一直落。像可乐溢满杯子。

你突然感觉自己慢慢缩小了。缩成一根针那样的大小,溜进米白色陶瓷马桶内。里面的水依旧泛滥得不知不觉,仿佛不曾停过。你察觉水面已经涨到了你的胸前。你慢慢被淹没,一点一点沉下去,一点一点被水包围。你知道这些水后来会流去哪里。不是化粪池,就是污水处理厂,等待最后的分解。然后随波逐流的你,最后也会被分解。

你浸泡在水里,像壶里的茶包那样胖大而臃肿。时间过了很久也不会有人来敲门催促你。四周浴室的墙贴瓷砖已经不见,白色陶瓷马桶也已经不见,水还是一直流。你看见自己的指尖已经浮现苍白而曲折的皱纹。

如果生活可以像马桶那样,按下冲水钮一切就会变得一干二净就好了。

但你其实只是一直坐着。马桶依旧好好的,没有任何水溢出来,地板还是干燥的。一切仅仅源自于你的想象。

你仍无法想象没有厕所的生活。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生活。没有反锁的隐私,没有解手后的舒畅感,没有雾气朦胧的仙境。你知道你过度依赖它,但它的存在对你而言非常非常地重要。

所以你必须在这里。等待谁来把你,冲得,一。干。二。净。



后记:
文章是在看了日本画家石田辙也的插画之后突发奇想写出来的。字里行间有很多天马神兽飞过。毕竟这堂功课的文章是自由题嘛。此文题材取自生活最普通不过的小事——如厕。我相信如厕时刻依旧是最好的胡思乱想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