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16日星期六

旅人小品:单向遗嘱





夏天在海边垂钓时遇见了他。

初次见面他就说:“现在我就要去死了,临死前我要立下我的遗嘱:我要把我这辆疾风牌单车转移到妳的名下。妳不得事后撤销或转让他人之手。

妳听完第一个反应就是嗤之以鼻。神经病。妳说。转身继续垂钓去。

我是认真的。他依旧坚持不放弃。妳知不知道我死了它就没有主人,就没有人愿意骑着它奔驰,就没有时速可以稀释它寂寞的稠度,就没有我在风中的思念。

那为什么是我。我是一个刹车和超车都搞不好的菜鸟司机。还有扭曲地喜欢那种缓缓而行的,要走又不走的龟速行驶。妳说。

因为妳有耐心。就好像妳在这里慢慢钓鱼,一直继续保持垂钓的姿势,一直以为水里有鱼。妳看起来是那那么高兴。我也不忍心告诉妳这里就只是一个积雨的凹地。水里什么也不会有。一如好多时候我只能单向行驶,不能后退。就像人生不能倒退重来,我也会想像骑车的我,最后可能哪里也无法去,可能结局就是死掉在海里。妳还在这里努力拉著钓竿说:一定有鱼。

因为我坐上单车,我就非得到一个哪里。可是它曾知道我最想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吗?不,我想要去的地方,这辆单车是无法帶我去的。不是哪里都有抹茶绿或紺蓝的海面,只有很多漩涡和陷阱。我想我是倦了这样的平靜。所以才需要一点疯狂。

我甚至觉得真的有必要让自己沉入海里,变成化石等着被打捞。就连妳也感觉到我的眼神是那麼笃定,对,我应该事先提醒你的。但对不起,其实连我自己都来不及反应。因为那时我已经摆好跳水的姿势了。

然后我在水里拼命挣扎。那些水花溅起,我们的脸颊和眼眶都是水滴。那应该还是黎明涨潮的海面。我的单车终于沉了。而妳也终于知道这里根本沒有魚。

旅人小品:末日天色







对街的漫画店不见了以后末日就越来越靠近了。末日必须结束很多事情。比方最后一堂日文课老師讲一半的课文永远不可能上完了。便利商店消费印花只盖了一半的积分卡永遠也不可能满额。只弹奏了整个乐谱三分之一就放弃的《蓝色多瑙河》不可能弹完了。我是一个那么容易半途而废的人但却还是难过起来。高中休业式以后把教科书全部丟进垃圾桶的那种痛快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却发现有些东西还是想留下來。

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没有了。飞进宿舍的威胁性昆虫、道路施工的噪音,给妳写信的男孩。都不会有了。整个城市都是穿着制服的救援队。不知为什么我们开始注意起天空的颜色。瞬息万变的天色,恍如始料未及的末日。可能地面的情况过于惨不忍睹我们只好仰望天空。残垣断壁、横尸遍野、血色残阳。

上帝创造了一切,也带走了一切。那些世间无耻的、笨拙粗魯什么都徹底破消失,毁于一旦。没有留下任何在场证明。一切就像熊熊大火之後的森林。槁木死灰天诛地灭。

难民营的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丑。那种为了生存罔顾别人死活的扭曲人性,我每次看了便想要逃走。可是现实总是拥有绝对支配。某些事情发生之后再也没有抵抗的力气。比方不能回家、不能洗澡、不能生存。我们终究是弹性疲乏的橡皮筋,连意志都捆绑不紧。



旅人小品:舞台人生

    




   

   我就站在舞台中央。四周被大量的人造花所环环围住。他们不停朝我撒花。可我不是仙女。我对着身旁的格鲁说。他有所领悟地摘下帽子朝他们鞠躬。鲜花持续从观众席的方向丢过来,还有五彩碎纸、吃剩的爆米花桶、糖果纸、香蕉皮、鸡蛋。表演这回事还真是越来越随便,什么样的东西都可以登上舞台。

    我的位子越来越小。小到我几乎一举手一转头就会碰到那些东西,然后发出嘎哩嘎哩的噪音来。和他们一起在那样密闭的铁制空间,我还是会误以为自己正处在逼仄狭窄动弹不得的笼子里,随时都要发出厌恶的声音来。

    我的眼睛干得发疼。像是世界毁灭。但我绝对不会哭泣。因为我根本都没有表情。我的确是不够好的演员。格鲁抿抿嘴拍拍我的肩膀,说Bravo. Bravo. 他安静地退到台下。掌声响亮。我鞠躬把幕拉下來。我知道我的演技生疏。但只有那时。只有那时我才是最好最好的演员。


2016年1月12日星期二

极度受困

假期几乎都是放肆地熬夜打字到凌晨三点多。隔天醒来改稿又继续昏睡到七点半。偶尔老同学打来:要出来聚一聚吗?我在老家逼仄的房间里昏昏沉沉。我说,我想还是宅在老家比较好。那是一个可以任由我胡来的空间。极舒适。极自由。极惬意。

极少可以写作的时间,极多的文思涌出有待整理。极重的课业即将来临。极累的身子苟延残喘。

新的一年就有那么多的自我挑战极限。

年初的我,几乎像是日本餐厅输送带上被人拣选剩下的回旋寿司那样反复来往。在南纬度东经度 101°的双溪龙,与南纬度东经度100° 的乔治市穿梭来往。长途的车程度日如年。有事的时候就读几页甘耀明的《邦查女孩》,看书里唧唧歪歪的对白自己在那边笑到嘴歪。没事的时候就一直挂起耳机看窗外发呆。就像征友启事千篇一律的自我介绍,我爱听音乐。虽然我会的乐器口琴与钢琴这两种,但是要听的音乐却有千百种。

然而生活里音乐的消失如此必然。太过熟烂的旋律,我们还在不断练唱。一幕幕都再度浮现,唱着唱着就消逝的青春。所有的声音都过于嘈杂而漫长, 恍惚中真实的音乐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我的歌词渐渐哑去,直到连梦里我都在哼歌,都在背歌词,都在五音不全。

皮肤敏感症又开始恶化。颈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起了红斑,像无数蚤子遍布整片皮肤。尤其身体发热出汗时瘙痒的感觉更加强烈,仿佛万个锥子同时转入肌肤深处。医生说,放轻松些,必须忌口。不食海鲜,鸡肉与蛋等含有刺激物的食品。这样才能消除身上这片最大器官的痛。是的,这器官是无穷无尽的野蛮从林,我必须十分小心注意自己的情绪和精神状态。我想起古代小说里,一些无端患上皮肤溃烂的故事,他们有些遇上神医或神仙人物,但我呢?


青春本来就多话,多是废话,甚至不需要对象,可以不要有对象。

如果自说自话也是一种意见,那么自写自爽能不能算是一种文体?

有前辈发表了关于马华文学论述的文章以后,九字辈论坛像炸开了锅,大家都各有说辞,各持己见。仿佛只是使命在召唤,我们能做些什么,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但是我却没法说些什么。毕竟我的身份在文学领域里依旧游移于局内人和局外人之间。每当我想继续往某个领域譬如文学鉴赏还是文学论述深层了解时,仍感到一种孤独的战栗。好些时候容易焦虑不安、孤独、四处探索、无所置身。

我是会写小说。但是会不会写出好的小说又是一回事。那些关于小说广泛的诗意与抽象性、理解力与面向现实的冲击、对人世轻巧犀利的嘲弄、细致的情感蕴藏、紧张的荒谬性等等,我依旧不能沉着处理,转换自如。我尚在学习。我不想因为自己的才疏学浅而负上「年轻作家只会喃喃自语,写自己肚脐眼的事情」如此的指责。

任何执笔弄墨的作家,都认为自己足以跟其他任何时代抗衡。他们想要的获得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成就,还要使自己的那一个世代更加灿烂耀眼。但是一个世代的崛起,绝对不是一个人的功劳(如果世代论这件事是可以被讨论的)也不是光靠一种声调便足够。必定是一批同世代的作家都写出了相同等级的强度,却面貌各殊的作品才足以构成稳固基础。

前路漫漫。只是不知道将来,本地文坛又会发展出什么样的独特声音与最佳作品,使得文学圈子感到震撼,逼迫所有人正视又一个世代的文学新典范的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