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灰地一角,一张纸巾簌簌地流着泪。被揉得皱巴巴的身躯,沾上了黏稠的油迹与食物残渣,彷佛一朵饱经昨夜风雨摧残殆尽的落花。
“我的初吻没了。”它哽咽地说道,说完又哗啦啦涌出好几把泪来。果真,纸巾脱水的能力与吸水的能力也是相当的吗?她想着,蹲在纸巾旁边,像守墓人那般不离不弃地待在它身旁。她知道它说的是什么,她目睹它被一只纤细小手从纸巾盒里掏起,薄薄扁扁的身躯被捏了几下,然后被小手推着往那张油腻腻的嘴使劲擦几下,这下黏附在表面的那些油迹都染在它雪白的身子上了。
纸巾小姐怎么想也想不到,它的初吻对象居然是一张油腻腻的嘴唇。她知道纸巾小姐此刻的心情一定是难过极了,毕竟它的心仪对象是露珠先生啊。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它,想想好像不对啊,又把手收回了。
“妳的千头万绪,只不过得他的一丝半缕。”她对纸巾说道。是啊,除非这个世界只剩减法没有加法,或者只剩剪发没有假发。否则纸巾小姐和露珠先生的相遇永远是零加零。
这时来了一只正在晨跑的邮筒。它剧烈地喘着气,把鼓得满满一肚子的信件震得咚咚响。它停下脚步,把那些花花绿绿的信件吐出来,让体内的气流通之后,又把那些信件舔回肚子里。做完这些事之后,它终于注意到角落的她和纸巾小姐。
“姑娘们,有人想要寄信吗?”邮筒语气讨好地说道。
“没。传真机大叔昨天已经来过了。”纸巾小姐回答道,脸上仍然挂着数行泪。
“哦,这样啊,那好吧。”邮筒先说完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看起来好落寞。
她知道纸巾小姐说的是谎话,她是为邮筒好。毕竟邮筒这超爱吃信纸的家伙,减肥期间居然还犯嘴馋,给他信不等于是让他那些燃去的纸肪又再次囤积了?之前的努力岂不是功亏一篑?
邮筒离开后,这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她和纸巾小姐。
“太阳是第三者。每次它一出现我和露珠先生的约会就得宣告结束了,真讨厌。”纸巾小姐开始发起牢骚了。她知道情形不妙,正准备从口袋掏出纸巾塞住耳朵,想想这也好像不对啊,只好作罢。
庆幸的是,纸巾小姐的牢骚没发到两三句,又有人来搅局了。这次是印刷机和它的孩子——一叠空白无物的纸。
“死兔崽纸!死兔崽纸!忘恩负义的家伙!看你往儿逃!”印刷机一面追着她撒得一地都是的孩纸,一面尖声咒骂道。可惜她那副沉重坚硬的身躯耐不住这般奔跑,踉踉跄跄地把洋灰地面敲得咯咚咯咚作响。
“别抓我——!别——!我要去找彩笔妹妹!她的填色功夫比妳温柔得多哩——”其中一个孩纸说道。那声音简直就像传染病,其他的孩纸们一个接一个说着,融化在一起,变成一首无法无天的嬉闹交响曲。
“我说你们——”她准备遏制这般一发不可收拾的混乱场面,却听见身边的纸巾小姐轻声耳语道:
“真好啊,一身白净轻飘飘的,一丁点的世俗污气都没染上,多么纯洁,多么可爱啊!”
她知道纸巾小姐正在羡慕那些孩纸们的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才好。就算粉身碎骨她也要把纸巾小姐的清白讨回来。如果干净是一种流行,她宁可在世界末日之前,吞掉所有的黑吐出所有的白。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至少纸巾小姐知道自己憧憬着一身的白,至少邮筒知道自己要瘦成一只竿,至少印刷机知道自己要把孩纸们追回来,至少孩纸们知道自己要寻找彩笔妹妹填色。只有她,对于自己的一切什么都不知道。
这空间,只剩纸。

正在晨跑的邮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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