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电脑屏幕一片漆黑。手肘皮肤像是缠裹了一层保鲜膜似的淌满均匀的汗水。从落地窗投射过来的日光,已经一阶一阶地悄悄从背脊上退去。起身开灯切换昼夜,走进浴室。镜子里的女孩,那张睡眠障碍面孔上,下眼脸明显浮肿,沾上水珠的圆润鼻尖,让包裹其中的黑头粉刺更显巨大。胡乱洗了把脸,感觉又冰又凉。
同一时间,手机震动起来,听筒一端咄咄逼人的语气,喧宾夺主地自说自话。又操又幹的啦什么祖宗十八代啦不得好死啦。憋忍着将洁面霜的盖子旋紧,放进洗手台上的柜子里。淡然自若地说:“我不会死。我会小心翼翼好好地活着的。”
然后把电话掛了。视线回到镜子里的女孩身上。突然诧异对面那个女孩的脸孔几乎像要融化一般难以辨识。犹如一块未经雕琢的天然石,被人工塑成了另一种从未有过的形态。完全变了样,如此陌生,像是被谁把自己从自己的身体里撵了出去,尽管那是属于我的东西。
“又在孤芳自赏。”霖从镜子里出现,一颗头像浮标那样漂在我肩膀上。嗯。我含糊地回应着。她也没再说什么,走出浴室。然后我听见门把转动,机械式冰冷的声音。
霖是我新居的室友。夜晚的时候经常看见她坐在阳台一边喝酒一边痛哭到抽搐: 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是不是不会再爱我了。自上个星期她失恋之后,这已是必上演的日常,而且愈加剧烈。但我几乎不给安慰。我只是从旁边走过去事不关己地晾我的衣服,那大概是现在我唯一可以心无旁骛地持续做下去的事了。
年关结束以前,草率地离了职,解了约,搬了家。我就像是一个没有壳的寄居蟹,不停寻找驻扎点,不停为不需要漂流的生活而漂流。每个城市我都不会久待。每栋房子我都不会久住。到了一个时间点就会打包走人。
在某一个地方待得越久,只会产生更多的感情。像种子掉进土壤,往土壤深部用力扎稳根,吸收着土壤的养料,茁壮生长。这个时候要抽离,就得连根拔起。然而根部一旦离开供给养料的土壤,不稍多久就会干枯而死。与其这样,不如趁着眷恋的情感未成形之前离开。
反正也没什么值得眷恋的。可能我事先提防了那情感吧。就像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我以为自己一定会哭得崩溃的。所以出门前,还把一叠卫生纸塞进口袋里。结果很奇怪。我酝酿了一整个早上,毕业证书都领了,最后的骊歌都唱完了,大合照也都拍完了,却连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班上同学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过来拥着我哭,或是手拉手说以后还是要出来再聚一聚,没有人找我写纪念册留言,没有人找我合照留念。我的高中生涯就这样平乏无味地结束。
适应了漂流生活之后,我并没有因为自己习惯孤独而感到非常慌张。我只是一直在想,那种孤独感没有我原先预期地难受,甚至有些奇怪得离谱。一些应该有的感受,应该依照顺序发生的事,应该来临的时刻,却总是无故消逝,甚至不曾存在,仿佛记忆出现断层。有时候还会发生间接性错乱。像被谁刻意颠倒,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不得而知。
我不是很明白。在那些奇怪的现象里。
我只是无法理解,什么才是我的,最真切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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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石田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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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爱者
二手书店的窗户飘来雨后的味道。那是一股强烈的土霉味,尤其在久逢甘霖之际。附近的人行道掉了好多好多蛋黄色的缅栀子,从树梢上自由落体下。梅雨季就这样来了。
门檐下风铃响起清脆的叮铃。当玻璃门被推开的瞬间,舜君已经知道,她的灵魂注定是要逃亡的。
但她还是站在原地不动,一副迎接的姿态伫立着。
原本以为可以独自拥有午后时光的闲情逸致。但真没料到他居然会找到这里来了。尽管彼此已经将近半年没有联络了。她以为那封在小小手机里屏幕打出来的分手信息,确确实实成了型。她以为他会像她所预料的那样毫不挽留地一走了之。她以为他们早就注定不会再相逢。
“今天生意如何?”他如常穿过柜台和书店老板寒暄,如常拎着肩背包,如常走向摆满哲学书籍的架子。
他们的眼神在那一刻相交了。是谁先错开的,她也不晓得。她只知道那种感觉很不好。犹如看见很久以前某张青涩脸孔的照片,感觉十分羞赧且手足无措。她只好继续低头看书。如果此时此刻可以装聋作哑蒙混过去。她是非常乐意的。
“午安。”他开口了。她吓了一跳,手中的书随之滑落在地,在安静的书店里发出了很大声响。舜君有些狼狈地弯腰捡书,心里开始责备自己的笨拙。就因为这样,她没看见他眼里闪过的一丝温柔。
“一个人?”见她没出声,他继续搭腔。
“呃? 嗯。”舜君应得很短,如线穿过针。一眨眼,她的脸却烧得发烫,像锅热油。
他扬起嘴角微微一笑。就是这个表情,迷死了多少女孩,折磨了她多少相思的夜晚。见他神情依旧淡定,舜君对于自己刚才那个反应太过度,竟不好意思起来。她忽然决定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那个,皮洛还好吗?”
“还是一样那么挑食咯,只吃夺标牌的狗粮。”他话说完了,她也没敢再问些什么。她想装出那种随口一问的,像指甲污垢那样厌烦的寒暄。但她竟然还在期待他开口说些什么,可是他没有。
舜君觉得自己还真是有点愚蠢。明明是自己要求分开的,却又希望对方低姿态说出“我们重新开始吧”的话。二十几岁果真是最蠢的年纪。成熟和幼稚都拿捏不好。比十几岁的少女还笨,又比三十几岁的女人还要固执。
“为什么要离开?”他突然问。听到这里,她的心不由地一怔。
门檐上的风铃再次响起。是书店老板,踱步出去接电话。这下子整间二手书店就只剩下他们俩。一键到底的旧式空调很冷,空气很僵。此刻的她好像尸体从海底被打捞上岸,肺部积水,嘴里有沙。
“我想……我们都需要一些时间平息自己的情绪。应该说是一种压制……避免一些浮动因子脱口而出……伤人又伤己……”
如果生活可以像随口飙几句脏话就能息怒那样解决就好了。但是她不能。她已经是利器刺穿过后留在皮肤上的那道疤痕。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自己。变化多端、忽冷忽热、阴晴不定。
“那么我以后还能再见到妳吗?”他的话音刚落,舜君只觉得体内仿佛被谁投掷了一颗重磅炸弹,在她的小小宇宙里轰然引爆。可是人心一旦凉了以后就很难再暖起来。此刻舜君的心在一冷一热之间徘徊着,稍微靠向哪一边都会觉得难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只想逃走。
舜君放下书本。越过他踱门出去。就在毫米之差的错身瞬间,她心里竟麻得像抽搐。她突然想看清他的脸,可她终究还是没有回头。逃亡的影子迅速掠过地面。门檐上的风铃再次响起。谢谢光临欢迎再来。书店老板机械式的声音从柜台那里传来。玻璃门未完全合上以前,她又探出头来对他说道:“志杰,记得,不要等舜君。”脸上面无表情,仿佛另外一个人。言语冰冷得足以冻伤他的温柔。
他依旧呆杵在那边,没有追上去。目睹她站过的地方越来越空。越来越空。空到连空气中弥漫的尘埃粒子也清楚看得见。她的身影越来越细。像放飞的风筝,在风中远去。
她总是那么突然。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突然就这样在生命里和他相遇。突然地又这样离去。
可是他不知道,这一次,她离开他再也不是因为突然。
替罪者
葛月俯首坐着,像睡着了一样。
寝室漆黑而安静。只有一道道极细极亮的光,从背后那扇通往外面的门,与地板之间形成的细缝照进来。那些投射在墙壁上光与影的交叠,竟然如此和谐地让人心生恐惧。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听力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似的,任何细微的声响都清晰可辨。外头走廊上鞋跟敲动洋灰地的脚步声。钥匙插入孔转动的咯啦声。隔壁邻居呼呼的鼻鼾声。还有内心底无助的呐喊。无助的呐喊从胸口蔓延开来,扩散至颈脊,至太阳穴,然后往深处逼近,榨干一切。她知道,所有寄生都是这样开始的,包括沉默与痛。
接着她看着自己右手腕,像看着谁正在死去那样的眼神。惨白的亮光照耀下毫无血色的皮肤,靠近大动脉的地方有一道口子,鲜红的血从伤口汨汨流出。葛月僵着身子,深怕任何一个微小动作,都会影响伤口四周那如初生细枝错开来的血痕流动的方向。
如果刀锋在往左靠近一点的话,可能不到十几分钟,她,和他们都会失血性休克而死亡,她想。但是她并没有要自我了结的意愿,内心深处根本不存在这种意愿。她只是喜欢看鲜血如泉涌般从伤口流出的画面,这会让她感觉非常愉悦而亢奋。尽管这般精神感官刺激是随时都会赔上代价的可能。
如果世界上有一千种痛,名列前茅的,也包括割脉的痛吧。
那种感觉确实很痛,但必须缄默。找个缺口,让身体的痛掩盖其他来自内心的痛楚。痛的时候就会感觉自己的存在。不会幻灭的,存在的围栏。
为什么有些人天生就注定只能当弱者?
学校是她人生中第一个进入的群体环境。由于个性内向,不多话,与生俱来的孤独感让葛月融不进人群。没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大家都觉得她骄傲、极端、暴躁。不,不,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有时甚至也好讨厌自己。她多么想这样告诉他们,但是没有人愿意倾听,甚至把当她排挤在外。
在群体关系相互依赖的环境里,每个人都知道友情和权力的重要,从而产生必然存在的“小圈圈”文化。青春期的情感是最直接的。尤其在他们决定要接纳或排拒一个人时绝对不会迂回隐瞒。为了获得“小圈圈”的友谊,彼此的背叛与伤害行为比起成人世界更加残忍而直接。敌意的嘲弄、社交排挤、关系操弄等,只为想在圈子里获得与展现权力的标徽。在争取友谊的战争中,葛月永远都只能沦为牺牲者。然而他们其实也和她没有什么差别——担心自己落单,害怕自己成为群体中最不受欢迎的那一个。
因为这样,所以你们一个两个就可以把我当做获得友谊的垫脚石,联合起来排斥我,欺负我,把我边缘化?
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总是写满“巫女”、“去死吧”、“瘟神”等辱骂字眼的课桌,无缘无故损毁的私人物品,同学间流传的谣言总是会莫名牵扯到自己身上,总是朝向自己的鄙视目光……多么痛苦的高中生活,她居然还能撑到毕业。
待罪羔羊。
偶然一次翻阅《圣经》时接触到的名词。意指犹太教徒于赎罪日,为赎清自己犯下的罪过而在赎罪祭中放逐到荒野的羔羊,也指在没有理由地将罪过加之与某个特定的人身上,承担所有责任。那时葛月就觉得,这个名词多么适合自己啊。
储够的残酷与仇恨就像铺天盖地的乌云占据了体内各个角落。会不会有一天就这样不胜负荷突然爆开,像恐怖电影血肉横飞的镜头。然后以完美的弧线倒下,尸首很快就爬满了蛆虫和菌类,面目全非再也无法看见曾有过的眷恋与羁绊。
淌在伤口周围的鲜血已经凝固,褪成暗沉的朱红色。不可思议的自我疗愈能力。尽管那是沾满罪恶的血液。真奇怪,罪恶在世间每天源源不绝的发生,为什么我的鲜血就不能永无止境地流着呢?毕竟我是代罪羔羊啊。我正在替所有正义之士惩罚我自己啊。
因为是罪人所以没有资格享有美好,更没有资格获得谁的爱。所以我死的时候棺木不需要任何人来扶柩,我的坟墓也不必安插蔷薇。只要赎完罪我的人生便是完整无缺了。她心想,脸上浮出一抹冷笑。
良久,葛月终于起身,快速将窗帘并拢。原本搁在地上的水果刀被踢到一边去,与金属椅角撞击而发出清脆的咣啷声,连她自己都被吓到了。夜深人静,只有她独自一人疲惫的醒着。
伤痕累累的手臂,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割脉的时候鲜血还是会依旧涌出,有时候心跳也会喊疼。但日子还是过着,太浓稠而无法稀释。还是一样躲着许多人。还是一样失眠。还是一样被罪恶给占据满。
她撕下窗帘的一角,慢慢地将布料缠在手腕上。
图/石田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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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