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24日星期五

解离性分裂(上)


    醒来时电脑屏幕一片漆黑。手肘皮肤像是缠裹了一层保鲜膜似的淌满均匀的汗水。从落地窗投射过来的日光,已经一阶一阶地悄悄从背脊上退去。起身开灯切换昼夜,走进浴室。镜子里的女孩,那张睡眠障碍面孔上,下眼脸明显浮肿,沾上水珠的圆润鼻尖,让包裹其中的黑头粉刺更显巨大。胡乱洗了把脸,感觉又冰又凉。

    同一时间,手机震动起来,听筒一端咄咄逼人的语气,喧宾夺主地自说自话。又操又幹的啦什么祖宗十八代啦不得好死啦。憋忍着将洁面霜的盖子旋紧,放进洗手台上的柜子里。淡然自若地说:我不会死。我会小心翼翼好好地活着的。

    然后把电话掛了。视线回到镜子里的女孩身上。突然诧异对面那个女孩的脸孔几乎像要融化一般难以辨识。犹如一块未经雕琢的天然石,被人工塑成了另一种从未有过的形态。完全变了样,如此陌生,像是被谁把自己从自己的身体里撵了出去,尽管那是属于我的东西。

    又在孤芳自赏。霖从镜子里出现,一颗头像浮标那样漂在我肩膀上。嗯。我含糊地回应着。她也没再说什么,走出浴室。然后我听见门把转动,机械式冰冷的声音。

     霖是我新居的室友。夜晚的时候经常看见她坐在阳台一边喝酒一边痛哭到抽搐: 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是不是不会再爱我了。自上个星期她失恋之后,这已是必上演的日常,而且愈加剧烈。但我几乎不给安慰。我只是从旁边走过去事不关己地晾我的衣服,那大概是现在我唯一可以心无旁骛地持续做下去的事了。

     年关结束以前,草率地离了职,解了约,搬了家。我就像是一个没有壳的寄居蟹,不停寻找驻扎点,不停为不需要漂流的生活而漂流。每个城市我都不会久待。每栋房子我都不会久住。到了一个时间点就会打包走人。

     在某一个地方待得越久,只会产生更多的感情。像种子掉进土壤,往土壤深部用力扎稳根,吸收着土壤的养料,茁壮生长。这个时候要抽离,就得连根拔起。然而根部一旦离开供给养料的土壤,不稍多久就会干枯而死。与其这样,不如趁着眷恋的情感未成形之前离开。

反正也没什么值得眷恋的。可能我事先提防了那情感吧。就像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我以为自己一定会哭得崩溃的。所以出门前,还把一叠卫生纸塞进口袋里。结果很奇怪。我酝酿了一整个早上,毕业证书都领了,最后的骊歌都唱完了,大合照也都拍完了,却连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班上同学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过来拥着我哭,或是手拉手说以后还是要出来再聚一聚,没有人找我写纪念册留言,没有人找我合照留念。我的高中生涯就这样平乏无味地结束。
适应了漂流生活之后,我并没有因为自己习惯孤独而感到非常慌张。我只是一直在想,那种孤独感没有我原先预期地难受,甚至有些奇怪得离谱。一些应该有的感受,应该依照顺序发生的事,应该来临的时刻,却总是无故消逝,甚至不曾存在,仿佛记忆出现断层。有时候还会发生间接性错乱。像被谁刻意颠倒,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不得而知。
 我不是很明白。在那些奇怪的现象里。

 我只是无法理解,什么才是我的,最真切的孤独。


/石田辙也


     
乞爱者

     二手书店的窗户飘来雨后的味道。那是一股强烈的土霉味,尤其在久逢甘霖之际。附近的人行道掉了好多好多蛋黄色的缅栀子,从树梢上自由落体下。梅雨季就这样来了。

     门檐下风铃响起清脆的叮铃。当玻璃门被推开的瞬间,舜君已经知道,她的灵魂注定是要逃亡的。

     但她还是站在原地不动,一副迎接的姿态伫立着。

     原本以为可以独自拥有午后时光的闲情逸致。但真没料到他居然会找到这里来了。尽管彼此已经将近半年没有联络了。她以为那封在小小手机里屏幕打出来的分手信息,确确实实成了型。她以为他会像她所预料的那样毫不挽留地一走了之。她以为他们早就注定不会再相逢。

    今天生意如何?他如常穿过柜台和书店老板寒暄,如常拎着肩背包,如常走向摆满哲学书籍的架子。

      他们的眼神在那一刻相交了。是谁先错开的,她也不晓得。她只知道那种感觉很不好。犹如看见很久以前某张青涩脸孔的照片,感觉十分羞赧且手足无措。她只好继续低头看书。如果此时此刻可以装聋作哑蒙混过去。她是非常乐意的。

     午安。他开口了。她吓了一跳,手中的书随之滑落在地,在安静的书店里发出了很大声响。舜君有些狼狈地弯腰捡书,心里开始责备自己的笨拙。就因为这样,她没看见他眼里闪过的一丝温柔。

     一个人?见她没出声,他继续搭腔。

     ? 嗯。舜君应得很短,如线穿过针。一眨眼,她的脸却烧得发烫,像锅热油。
      他扬起嘴角微微一笑。就是这个表情,迷死了多少女孩,折磨了她多少相思的夜晚。见他神情依旧淡定,舜君对于自己刚才那个反应太过度,竟不好意思起来。她忽然决定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那个,皮洛还好吗?

     还是一样那么挑食咯,只吃夺标牌的狗粮。他话说完了,她也没敢再问些什么。她想装出那种随口一问的,像指甲污垢那样厌烦的寒暄。但她竟然还在期待他开口说些什么,可是他没有。

      舜君觉得自己还真是有点愚蠢。明明是自己要求分开的,却又希望对方低姿态说出“我们重新开始吧”的话。二十几岁果真是最蠢的年纪。成熟和幼稚都拿捏不好。比十几岁的少女还笨,又比三十几岁的女人还要固执。

     为什么要离开?他突然问。听到这里,她的心不由地一怔。

      门檐上的风铃再次响起。是书店老板,踱步出去接电话。这下子整间二手书店就只剩下他们俩。一键到底的旧式空调很冷,空气很僵。此刻的她好像尸体从海底被打捞上岸,肺部积水,嘴里有沙。

     我想……我们都需要一些时间平息自己的情绪。应该说是一种压制……避免一些浮动因子脱口而出……伤人又伤己……”

      如果生活可以像随口飙几句脏话就能息怒那样解决就好了。但是她不能。她已经是利器刺穿过后留在皮肤上的那道疤痕。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自己。变化多端、忽冷忽热、阴晴不定。

     那么我以后还能再见到妳吗?”他的话音刚落,舜君只觉得体内仿佛被谁投掷了一颗重磅炸弹,在她的小小宇宙里轰然引爆。可是人心一旦凉了以后就很难再暖起来。此刻舜君的心在一冷一热之间徘徊着,稍微靠向哪一边都会觉得难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只想逃走。

      舜君放下书本。越过他踱门出去。就在毫米之差的错身瞬间,她心里竟麻得像抽搐。她突然想看清他的脸,可她终究还是没有回头。逃亡的影子迅速掠过地面。门檐上的风铃再次响起。谢谢光临欢迎再来。书店老板机械式的声音从柜台那里传来。玻璃门未完全合上以前,她又探出头来对他说道:志杰,记得,不要等舜君。脸上面无表情,仿佛另外一个人。言语冰冷得足以冻伤他的温柔。

     他依旧呆杵在那边,没有追上去。目睹她站过的地方越来越空。越来越空。空到连空气中弥漫的尘埃粒子也清楚看得见。她的身影越来越细。像放飞的风筝,在风中远去。

     她总是那么突然。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突然就这样在生命里和他相遇。突然地又这样离去。     

     可是他不知道,这一次,她离开他再也不是因为突然。
     
替罪者

     葛月俯首坐着,像睡着了一样。

     寝室漆黑而安静。只有一道道极细极亮的光,从背后那扇通往外面的门,与地板之间形成的细缝照进来。那些投射在墙壁上光与影的交叠,竟然如此和谐地让人心生恐惧。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听力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似的,任何细微的声响都清晰可辨。外头走廊上鞋跟敲动洋灰地的脚步声。钥匙插入孔转动的咯啦声。隔壁邻居呼呼的鼻鼾声。还有内心底无助的呐喊。无助的呐喊从胸口蔓延开来,扩散至颈脊,至太阳穴,然后往深处逼近,榨干一切。她知道,所有寄生都是这样开始的,包括沉默与痛。

     接着她看着自己右手腕,像看着谁正在死去那样的眼神。惨白的亮光照耀下毫无血色的皮肤,靠近大动脉的地方有一道口子,鲜红的血从伤口汨汨流出。葛月僵着身子,深怕任何一个微小动作,都会影响伤口四周那如初生细枝错开来的血痕流动的方向。

如果刀锋在往左靠近一点的话,可能不到十几分钟,她,和他们都会失血性休克而死亡,她想。但是她并没有要自我了结的意愿,内心深处根本不存在这种意愿。她只是喜欢看鲜血如泉涌般从伤口流出的画面,这会让她感觉非常愉悦而亢奋。尽管这般精神感官刺激是随时都会赔上代价的可能。

如果世界上有一千种痛,名列前茅的,也包括割脉的痛吧。

那种感觉确实很痛,但必须缄默。找个缺口,让身体的痛掩盖其他来自内心的痛楚。痛的时候就会感觉自己的存在。不会幻灭的,存在的围栏。

为什么有些人天生就注定只能当弱者?

学校是她人生中第一个进入的群体环境。由于个性内向,不多话,与生俱来的孤独感让葛月融不进人群。没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大家都觉得她骄傲、极端、暴躁。不,不,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有时甚至也好讨厌自己。她多么想这样告诉他们,但是没有人愿意倾听,甚至把当她排挤在外。

在群体关系相互依赖的环境里,每个人都知道友情和权力的重要,从而产生必然存在的小圈圈文化。青春期的情感是最直接的。尤其在他们决定要接纳或排拒一个人时绝对不会迂回隐瞒。为了获得“小圈圈”的友谊,彼此的背叛与伤害行为比起成人世界更加残忍而直接。敌意的嘲弄、社交排挤、关系操弄等,只为想在圈子里获得与展现权力的标徽。在争取友谊的战争中,葛月永远都只能沦为牺牲者。然而他们其实也和她没有什么差别——担心自己落单,害怕自己成为群体中最不受欢迎的那一个。

因为这样,所以你们一个两个就可以把我当做获得友谊的垫脚石,联合起来排斥我,欺负我,把我边缘化?

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总是写满巫女去死吧瘟神”等辱骂字眼的课桌,无缘无故损毁的私人物品,同学间流传的谣言总是会莫名牵扯到自己身上,总是朝向自己的鄙视目光……多么痛苦的高中生活,她居然还能撑到毕业。

     待罪羔羊。

     偶然一次翻阅《圣经》时接触到的名词。意指犹太教徒于赎罪日,为赎清自己犯下的罪过而在赎罪祭中放逐到荒野的羔羊,也指在没有理由地将罪过加之与某个特定的人身上,承担所有责任。那时葛月就觉得,这个名词多么适合自己啊。

     储够的残酷与仇恨就像铺天盖地的乌云占据了体内各个角落。会不会有一天就这样不胜负荷突然爆开,像恐怖电影血肉横飞的镜头。然后以完美的弧线倒下,尸首很快就爬满了蛆虫和菌类,面目全非再也无法看见曾有过的眷恋与羁绊。

淌在伤口周围的鲜血已经凝固,褪成暗沉的朱红色。不可思议的自我疗愈能力。尽管那是沾满罪恶的血液。真奇怪,罪恶在世间每天源源不绝的发生,为什么我的鲜血就不能永无止境地流着呢?毕竟我是代罪羔羊啊。我正在替所有正义之士惩罚我自己啊。

因为是罪人所以没有资格享有美好,更没有资格获得谁的爱。所以我死的时候棺木不需要任何人来扶柩,我的坟墓也不必安插蔷薇。只要赎完罪我的人生便是完整无缺了。她心想,脸上浮出一抹冷笑。

良久,葛月终于起身,快速将窗帘并拢。原本搁在地上的水果刀被踢到一边去,与金属椅角撞击而发出清脆的咣啷声,连她自己都被吓到了。夜深人静,只有她独自一人疲惫的醒着。
伤痕累累的手臂,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割脉的时候鲜血还是会依旧涌出,有时候心跳也会喊疼。但日子还是过着,太浓稠而无法稀释。还是一样躲着许多人。还是一样失眠。还是一样被罪恶给占据满。

她撕下窗帘的一角,慢慢地将布料缠在手腕上。


/石田辙也


(未完待续)

2018年12月8日星期六

妳挥洒的城市日常

这是毕业以后妳在社会独自闯荡的第四个月。

每个早晨准时到公司报道,打开电脑继续赶绘设计图的毅力,和供料商洽谈事宜的强硬,敲打键盘估算报价单的专注,苦思冥想设计概念的压迫,赶着奔赴客户预约的焦虑,遵循客户要求不断改图的无奈,留意着老板的步伐以防其三不五时过来检查进度的紧绷,盯着公司大门想尽办法准时下班的疲惫感……

一天之内,妳必须承受着各种五味杂陈,而这些情绪,似乎没有宣泄的出口。

这些朝九晚五,听从指令,唯唯诺诺,卑躬屈膝,眼神涣散,没有自我,麻木心死的日子,都是妳挥洒这座城市日常风景的方式。妳察觉到其中的一些端倪,妳觉得妳的灵魂内里有什么崩塌碎了,初衷也熄灭了,妳觉得有必要退出停止这种日复一日无感的人生。但以妳单薄的个人之力,和庞大的现实,妳也无力改变些什么。

Socialization。社会化。妳正在被这个词碾轧,吞噬,消耗殆尽。

而后妳开始学着收起关于一些自己想法和情绪,不再常更新脸书状态和部落格,不再发帖絮絮叨叨一堆琐碎日常,不再轻易向谁吐露妳的真实感受。妳把心底一堆无法排遣的情绪折叠收好,等待着像马桶唰啦一冲彻底疏通消散那样的畅快时刻。尽管这个时刻实现的机率微乎其微。妳毅然收起锋芒趋向平庸,化作最不起眼的尘埃沉入混沌的人海里去,随波逐流。

或许沉默是抵抗这个喧嚣世界最好的方式,也是最靠牢的自我保护。

每天下班以后瘫倒在地,再也无力做别的任何一件事。某些时刻妳一度以为自己死了,然而意识仍然醒着,呼吸依旧规律,心跳持续波动。妳蹒跚爬起身子,机械式咀嚼进食。毕竟即使心跳再也无法炽热,也要填饱这副皮囊。毕竟如此卖命工作最终目的不就是为三餐裹温饱吗?不论周遭生活再糟糕,善待自己仍是必要。这是妳唯一可以心无旁骛做的事了。

求学时期所认知的价值观不断在崩坏,也不断在组建重塑。曾经妳真以为世界都是可以触及的「所有」,那种拿起来就能放进依据尺寸切割好的凹槽里的利落干脆,才发现很多事情不再只是单单“我以为”就能概括而论。偶尔妳想掉泪,想大喊,想捶胸顿脚,各种竭斯底里妳都在脑海里反复想了逐来遍——但妳没有,妳依旧是静静承受这些。

是啊,妳怎么能倒下。妳身后空无一物啊。妳只能姑且想着:越过了崎岖山丘,地总会平坦,天总会亮吧。就像逃跑计划乐团里某句歌词唱到:一万次悲伤,依然会有dream。这是妳就业以后很常听的一首歌,妳很喜欢的一首歌。

只愿命运不会亏待那些努力撑起梦想的人。




2018年8月1日星期三

厌世之时


离开之后愈发想念S城。

是很有力道地那种想念。如今的妳真是糟透了,思绪总是被某种庞大的,碾碎的什么给捆住。尽管现实安稳衣食无忧,但内心总有个空洞。不管妳努力尝试做些什么将其搪塞灌满,然而每一次都于事无补,每一次都几近毁灭。

S城驻留的日子,说到底还是挺快乐的。像虚拟的土星有那么多碎小的石子乐意围着妳离心旋转。外宿求学的日子,寂寞和喧嚣的对比像是被行李箱隔层分类收纳好,必要时随手即得。有关无畏大学时代的一些回忆碎片则被分散珍藏起来——B栋校舍6楼、打工的西餐店、对街的公寓式宿舍。多年后当妳偶然把这座城市的地图不慎搞丢,路径也被遗忘干净时候,是否还能记得这里就是妳二十几岁那年停驻过的风景。

长年来回折返使得打包行李的功夫愈发天衣无缝。将异地的居所收裹成完整的核,抽空、折叠、带走。或许妳太习惯汰换自己的人生: 住了好几年的城市、喜欢了数年的人、堪之用物,所有这些,都将在未来持续日以继夜的航行中消逝。

然而最着迷的片段,还是那些转眼即逝的事物。

课业繁忙之时偶有的喘息片段,昙花一现般的无拘无束,又如沙子般自手中溃散溜去。就业以后妳必将面对作息规律,两点线往返职场和家庭。日子接连不断地被烦人的工作和雄心勃勃的事业心占满,生活轴心因此开始单纯而一无所有。如同入夜以后的巷弄和白日全然不同,恍若另一陌异次元。倘若生活过于安逸之时,人又开始显得不踏实起来。面对一堆想做的事,妳却无法实践。大概人都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变得厌世起来的吧。

厌世之时,情感如何合理。

想起近期看过一部温馨又疗愈的日漫《大叔与猫》。故事里叫做福丸的丑猫在宠物店历经各种嫌恶和弃养以后,终于遇见愿意领养自己的人类。在主人怀里泪洒满地何等幸福的画面,让人实在感动暖心。以为自己不再被爱了,然而幸福敲门时候依然能够欢天喜地。如此自在的快乐很是让人感慨。我想,所有爱与被爱都只是一个循环过程。不管间中会有谁深陷其中,掏心掏肺、迟钝无感也罢,时间的长久将会决定一切吧。

毕竟快乐只是一种感觉,痛苦却饱含经验。再怎么快乐也罢,时过境迁以后都将被琐碎拖沓得模糊成一个点近乎全无,惟有经验伴随左右指引前行。



2018年4月24日星期二

何处归宿何处漂流

去了一趟大陆回来,2018就逝去了一个月。今年一月几乎都在漂流「吉隆坡-北京-天津-北京-吉隆坡」没完没了地行走,如同骆驼商队式的迁移。
是人生里经历过最寒冷的一年。打颤的唇齿,通红的掌心,发抖的四肢,不断重复经历。我甚至一度以为这样走着走着就会不小心在异国的街头失温死去。然而现在回想起,那却成了我最怀念的部分。至少这让我更清楚地知道该怎么温暖自己,比如一杯热饮,一件棉质寒衣,一室暖气,足矣。
在酒店的小房间醒来又睡睡了又醒的日子。清晨六点窗外已经露出明晃晃的鱼肚白,一整座仿佛亚特兰提斯般墓碑的灰色城市。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点阅当日的气象报告。手机屏幕不断显示着“-N℃”零下低温的字眼,以及步行过度而酸痛的脚踝,都让人没了走出室外的动力,只想重新钻进被窝里。
但还是实际地起身梳洗准备。一切就绪,挽起挂在玄关的羽绒外套往兜里塞了两袋暖宝贴。出门以前习惯性对着镜子拨弄额前刘海,今天的自己比起昨日的自己愈显憔悴了,大概是水土不服的关系吧。我只能姑且相信自己仍需要时间适应这里的气候。
队伍里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谈心的人,尽管顶着学姐的头衔看起来好像什么都很擅长经验老道的样子。虽然这是跟团旅行,然而更多时候更像是个人旅行。不求什么相见恨晚的交情,我只求尽量不要给别人制造麻烦就已经很好了。偶尔被遗忘时候就一个人走路走到很远的地方。颐和园的万寿山。蓟州的渔阳古街。长城的北八楼。就随着自己想要的步伐和方向,和沿途风景熙攘人潮一起定格,那种感觉其实还是有些惬意的。
突然明白加比尔那句:“我喜欢一个人的旅行。”
一个人旅行意味着什么?有时候我怀疑如果在这个陌生国度意外死去也不会有人知道,或者倒在某座城市十字路口的血泊中,会有谁在人群围拢的失事现场认出我来吗?从轮廓歪斜的证件照里从已经支离破碎的五官脸颊,他们会说这个女子来自岛城。碎了以后才想起,在这座城市我好像也没有什么亲人。
在一座没有半点属于自身痕迹的陌生城市,努力留下自身痕迹——足印,交情,回忆,然后离开。一个人的旅行应该就是这样子吧。
年少时候总是想着怎么愤世嫉俗,怎么自我隔离,怎么封闭内心。懂事以后才发现那些时光里来不及拥抱世界,拥抱内里。所有错过的一切都那么让人遗憾。曾经那么靠近的当下,倏忽地就远去了,大概这就是人生某种断裂的方式。
屈指一算,余下在S城的日子转眼间也只有一个月。很快我的大学时代也要结束了,又得重复打包收拾的搬迁生活了。所有在这里遇见的人们故事也被迫告一段落了,相遇的画面都被铭刻在时间的年轮上了。焦赖十一哩,乌拉港,沙登,加影城,皇冠城,八打灵再也,文良港……这些星从般的地名在全然的漆黑中,终究也会像遥远的星星因迁徙而翻涌,因扎根而无处窜逃。如同一五年六月奔波地到来,一八年也要安静地离开。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年年不知自己即将落脚何处。大概这就是刻板日常里唯一值得期待的部分了。




2018年4月11日星期三

显性与隐性之痛


Visible.

右手食指被水果刀割开的伤口已经慢慢愈合成美好的粉红色。终于可以把创可贴摘掉,以完整姿态示人了。D说,一个女孩子手上可不能有那么多的伤痕啊。听到这里我只是默不作声地对她微笑。

只是有一点让我难以释怀的是,打工的餐厅里那杯仿佛被谁下了咒的萝卜奶汁。要不是为了榨汁而将萝卜切段,我的食指也不至于被锋利的水果刀割伤。同事J在捧餐时不小心在客人面前打翻的饮料,也是萝卜奶汁。那盛在锥形玻璃杯里饱满的橘色,总会让我莫名联想到万圣节的主题色。

回想起那回独自捂着血流不止的中指一路忍痛走去买创可贴的经历。为了和同组学弟赶作业进度留校,仓促之下左手的无名指不慎被美工刀意外划伤。学弟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愣住了,只是怔怔地盯着我不断在流血的手指,错愕之余只懂得给我递来纸巾。我只是笑着说“没事没事,你有创可贴吗?我的刚好用完了。”他又慌张地翻遍了乱糟糟的座位,连书包也搜过了,仍寻遍不果。我又只好微笑作罢,“没关系我下楼去买。”我说。

于是我就一个人捂着血流不止的中指,和已经渗出血迹的纸巾,挤入电梯穿过校门越过车流徒步走到药店买创可贴去。当下,突然感觉眼角有些微微的湿。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很小的伤而已。毕竟身为建筑系学生,成日与模型纸板打交道,被割伤手已经是家常便饭的事了。只是没想到,只因找不着一个小小的创可贴而被迫独自落得如此狼狈凄惨的状况,泪水还是忍不住在眼眶打滚。

生活里总有些伤痛来得那么措不及防,而人总也有需要独自面对伤痛的时候。我只能继续相信,这世界尽管很糟糕,仍也有足够的血小板和创可贴,替所有伤口安静地凝血、护创、结痂、然后愈合。

Invisible.

愈长大以后,对于一些事不关己的人连应酬也懒得了。最讨厌以友情的名义邀约,见面之后聊的却是销售保险会员拉拢之类的东西。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请不要把我当作你的棋子来推使,强迫灌输游说一堆我为你好。”“我觉得你需要。”“我是在拯救你。之类的真理大爱般的说辞。这样的行为简直和那些激进的传教士没什么两样。

更可憎的是,见妳仍不动摇不上钩,就搬出妳的弱点妳的伤痛——“我知道妳其实怎样怎样……”“妳的选择是错误的。”“妳什么都不懂。”摞下诸类的狠话,一副无比了解妳的傲慢姿态批判妳各种不是,否定妳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以便将成功被击垮的妳推向他设好的局里,像磨坊里的粉碎得无形无味,从而达到任他摆布的目的。这些无法全面思考的人,只是以稻草屑塞满体内空洞的部分而已。自己没有察觉就算了,还任意造谣判断,勉强推销,胡乱给别人强加描绘个性人为随便塘塞过去。

人生在世,最了解自己的,永远也就只有自己。不需要任何一个谁来标签妳是一个怎样的人,妳还是妳。虽然别人带刺的话语脱口而出以后心里某个角落仍然感觉被某种力道狠狠揪了一下。但也就是一下而已,像条件反射那样地本能而已。

毕竟人也会有独处的时候,总有一些如同秘密被深埋的潜在人格。而平日在日常社交中向众人展现的,也只是他部分的人格,他愿意他所选择向别人摊开的部分而已。所以对于某个人的人格定义,请不要过于信心十足。并不是我们选择性地只乐意听信美言。只是这个世界,不分事情原由来龙去脉凭自身的推断,就随意标签他人的无知之类太多。

关于别人埋藏起来的梦,我们最好还是轻声细语地走过。


                                                                     



2018年3月28日星期三

伤不再淌


十七岁那年染上了一种叫作音乐的毒瘾。快乐时候,难过时候,寂寞时候,失眠时候,无时无刻都挂着耳机随旋律摇摆,把自己和周遭世界毫无意义的喧嚣隔绝开来,那感觉何其舒坦。即使如今已经步入弱冠之年,依然无法戒掉这亦真亦幻般的精神毒瘾。

音乐是寄托、信仰、救赎。而创作音乐的人,就是神。神爱世人,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ㄦˋ
所以发现耳机其中一只听筒再也无法发出声音以后,没人知道当下我有多难过。足足用了两年的原装耳机,我想它应该也足以光荣功成身退。谢谢它这些年来无数不眠之夜的陪伴,抚平舒缓所有我无法如实摊开,而又难以复原的伤痛。

毕竟时间可以淡化却不能遗忘,伤痛可以愈合却不能无痕。

ㄙㄢ
听说医学界近期新开发了一种可以让伤口在六十秒之内迅速愈合的超强粘合剂。愈合的效果出其地惊奇。以致新生的皮肤完全看不出任何倪端,连半点淡淡的疤痕都没有。就只是一大片完好如初的皮肤而已。

我想,要是这种药剂也能用在心理层面的创伤就好了。好让所有不堪回首的回忆都能掩去,难以忘记的人都能抹去,出其完美的疗效使人如同新生儿那样崭新如初地继续在世界大放异彩。

然而事与愿违才是生活。成长之路必有伤疤,一身伤痕,或许就是最强的铠甲。




2018年3月14日星期三

侧耳倾听


开始工读生的日子,空虚被更多的疲惫填满。周末的职班非常地无聊。店里客人稀疏的时候我就靠着柜台反复擦拭台面,想着步入社会以后,未来的我是否真的会变成一副傀儡——生活热情减退,对日常无感,冷眼旁观世态。心灵一再历经岁月淘洗而愈多杂质,已经没有了年少的纯净。

年轻时候学了很多爱了很多哭了很多,然后就这样死掉。有些人彼此一旦不再见面以后就真的再也不说话了。脆弱得如同磷叶石的关系,那么不堪一击。也许悲伤久了就会感到疲累。疲累久了就会感到麻木。麻木久了就心死了。再也无法为爱痴迷,为爱狂热。所有无法释怀的情感搁浅成一片岛屿,如同深海鲸鱼无法被听见的声音,五十一点七赫兹的忧伤。

难怪大家总是说: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要说出来啊。

但总得也要有人倾听啊。陈亦迅的《浮夸》里有一句:有人问我,我就会讲。可是很多时候连愿意问的人都没有,何来的倾听倾诉啊。总没有理由大家聚在一块儿嘻嘻哈哈高谈阔论时候,突然打断说那个……我最近活得好辛苦……”  

这样只会被标签成破坏气氛的spoiler.

所以我能明白那个学弟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自寻短见。 要是在他前往跳楼的路上,恰好有人停下脚步愿意和他说说话就好了。不管对象是谁,无论是罐头式的问候:“今天天气怎么样……”,还是深切关怀的问候:“欸同学你还好吗?”什么都好,只要有愿意停下来聆听他倾诉的人,就好了。

然而我们都已经习惯甚至深陷假面伪装。强颜说笑,欢笑粉饰哀伤。太过熟练经营表面却不擅深度释放。痛苦伤害什么的留给独自细数伤痕的深夜时刻就好。等到痛不欲生时候才责怪自己这样活该自作自受的笨蛋。

当一条生命的道别开始变得那么短而轻的时候,有时候我会开始怀疑现世的人心是不是都被掏空了,还是大家都活到累了。对于许多需要费力的事因为无力而开始无感,抱持事不关己的姿态。能多不要紧就不要紧。最讨厌那种拉肚子了才开始找厕所,痛到病入膏肓才肯吃药,对当下不存有危机意识的人了。

尽管那些爱得轰轰烈烈的八点档剧情,甚至心灵鸡汤之类的网络贴文,不断地在提醒我们生活偶尔还是需要热泪盈眶,或是激情澎拜。但大家似乎已经过于习惯这样的冷感,没有激情出演,也没有溃堤排练,就只是冷感而已,像开水泡饭那样的无所谓。最后我们都变成了为了活着而维持活着的姿态。

可是生活却不会因为你的冷眼淡然,而永远风平浪静的啊。


2018年2月1日星期四

在天津流浪

我们不停走着,穿越丛丛的人群寻找指路的人。有些时候我们短暂地停下脚步,寻找热饮和设有网线的餐厅歇息。然而更多时候,我们只是拖着行李,在零下低温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奔走。

201814号清晨五时三十分,就此开始我在天津将近十个小时的流浪。

正逢寒冬,这座城市尽是一片草木凋零。天色一片灰茫茫的白,没有一丝阳光。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朝着各种方向四散开来,仿佛失去光彩或者快乐般萧然地伫立在街道两旁,但也没能为我们指引些什么。

这不是我们要走的路。加比尔走在我前方,有点落寞地说。

从京津城际一路下来,搭了高铁乘了地铁坐了公车招了出租车,任何一个在陆地上奔驰的交通工具我们都乘过了,仍然未抵达目的地。这座城市看似巨大,却没有半点属于我们容身之处。像是在草丛中爬行的蚂蚁,很轻易就被踩扁。

在异国的陌生城市里迷路,看似浪漫,其实更多是心慌。毕竟这里是中国,那么硕大的领土,那么繁华的城市,那么拥挤的人口。还未抵达此地,早已从长辈那里听闻各种骇人的谣言。他们以仿佛已亲身经历般的口吻意味深长地警示道:在中国,这三种人你防不得也遇不得: 扒手,老千,还有人贩子。深怕我这一趟远行归来,会少了一颗肾还是眼珠子什么的,甚至遭遇不测沓无音讯。

然而我们害怕的都只是虚无的影子而已。老实说,这个城市真也没什么可怕,只是人情淡薄了点。警卫、德士司机、服务生,所有我们问过路的人们,都有着共同的相似处——一口字正腔圆的语调里着夹带着千万种厌烦,带刺般聒噪地高声嚷嚷。即使听得一头雾水,我们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只能无助地站在街边看着那些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们。此刻,忽地刮起一阵寒风,我不住地打哆嗦,本能把双手往大衣口袋揣得更紧些。

看来这座城市,真的很冷。很冷。




寒风持续吹着,我低下头将脸埋在围巾里挫败地说道:“为什么我们非得落到这种地步?”

我看着加比尔,眼前这个不管做任何事都卯足劲讲究细致的模范生,这个每次呈堂作品一亮相就震惊所有人的天才,这个立志毕业后要去日本当漫画家的梦想男孩。他一手提着保温壶一手拧开瓶盖,对我说:“冷静。冷静。CC,要冷静。” 雾蒙蒙的镜片后透射出的目光,如此淡定而沉稳。

是啊,早在出发前发现航班时间不对以后。加比尔就发了疯似地拼命做了一番搜索调查——从北京机场开往北京南站的大巴,从北京直达天津的高铁班次和票价,售票处和购票方法,如何与大队会合,各种在异地生存的法则他都做了非常仔细的调查,其用心程度真叫我自叹不如。但这次赶不上大队实在意外。原先会合的地方改了,加上办不到电话卡和网卡,不管是交通还联络方面等变得艰难。我们已经在天津图书馆大门前枯等将近两个小时,仍不见大队的一丝踪影。那么冷的天气,身体已经快要失温了。

这城市的腔肠那么薄弱,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无法确认自己脚下踩踏地究竟是什么,仿佛地板正在倾圮塌陷。

十七八岁时候非常憧憬出国旅游,憧憬那些迷人的景色以及各种风土人情。直到幻想终于落实首次出国以后才明白,原先自己的雄心壮志都不过是只是白日梦罢了。旅行其实也没有想象中多浪漫,更多是累人的折腾。人生啊,看得多了,打击得多了,想法也就变得现实了。其实幸福人生的公式很简单——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自己的家庭,平时下班跟朋友们聚一聚,就足够了。


好吧我承认,有这样的想法只能证明我的青春期结束了。对于自己已经逝去的青春期我的评价是——除了比较矫情之外,没犯什么法,不是很叛逆。只是现在步入人生第二个十年,已经没有矫情和异想天开,青春痘也不长了了,剩下的也没什么变化。总得来说已经没劲了。我仰天长叹,加比尔在我身旁,继续喝着热饮。四周很安静,除了嗖嗖的冷风之外,能听得见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呼吸是风。

嘿我说那个——你们要去的是天津河西文化中心图书馆啦,这座城市一共有三座图书馆,你们来错啦……”

宁静被划破,身后冷不防传来说话声,是刚才问路的警卫。还来不及道谢,我就瞥见身旁的加比尔快速将手套和口罩重新戴好,奔向前方的大马路摆出招车的手势。我道过谢,拖起行李紧随在后。加比尔的步伐如此迅速,我一路小跑着,身体分不清是被掠过的什么所轻轻带动。大概是冻僵的关系吧,又或者只是这样不自觉地摇晃而已。而上方天空依旧灰茫茫,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一些人还在路上,一些人已经离去,一些人很慢才来。

旅途漫漫,今日才懂得,行路竟是遥远。




2017年12月26日星期二

那些妳适应不来的习以为常

妳知道回不去了。青春已经是一场回忆。

而人生越往前,妳越怀旧,越感念青春的美好,妳翻着写给暗恋对象的信。那时候如此脆弱,连小感冒也是一种伤害。妳想起刚上大学时,一个人拖着行李,局促而兴奋地去报到。再后来,妳不再会听着刘若英《很爱很爱你》流泪,甚至连和一个人信息聊天也要计算时间成本,妳开始化妆,开始穿起长裙,妳没有快乐甚至悲伤,只是对着人生下一个路口,烦躁地按喇叭。

再后来的后来,更多人,更多梦想从妳身边离开,他们离开的速度快到连回忆都来不及留下。妳最后握住的只有青春的回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陷阱去大半个人生,翻开影集,突然间泪流满面。

妳终于明白,不管妳爱过多少人,最后留下的,一定是那个让妳习以为常的人,也只有淡然和平凡的生活才是能让人习以为常的生活。也突然发现,原来妳已经开始理解人生,早已摒弃以往无知的追逐。


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杨绎          


   

2017年11月10日星期五

ㄕˋ 手记

.

十月就这样以极其隐居的方式过完。每天早晨一睁开眼就钻进厨房里专研各种料理,鸡肉蘑菇炖饭。蔬菜汤。番茄酱意大利面。切菜的技术一天比一天娴熟,看着碗里切得薄薄的萝卜片和包菜丝,满满的成就感涌上心头。感觉自己快变成那种三餐都亲自下厨坚持不外食的妈妈桑了。学着网络料理教学视频尝试用微波炉做了蛋包饭,没有添加牛奶的缘故,蛋皮表面看起来皱巴巴的。时下流行的美食公式大概就是——不管何种食物,只要撒上一堆乳酪丝或奶油精什么的,就称得上一道极致的人间美味。然而对我而言,那根本只是高热量高胆固醇高糖分的潜伏杀手。

调节日常饮食之后身体每日摄取的热量大幅度减少,还是季候风交替导致气温变化的缘故,清晨之时经常被寒冷惊醒。那么努力倾落的雨滴,都是炎炎夏天的日子里无法占有的。像浴室里花洒的开关转换阀,稍微偏右或偏左水温就大不相同那样地左右为难。我想我大概一辈子都学不好该如何温暖自己和温暖别人,鼓励或安慰的话语听起来仿佛只是削足适履。

湿.

换季时节半岛引进西南季候风。S城开始降下暴雨。整座城市被浓雾罩着白茫茫一片。深夜在长长的寂静中钻进棉被里刷手机,脸书被大量的水灾新闻洗版。新闻照片中那条回家必经的小路已经变成河道湍急,所有行人仿佛陆上行舟。各处不时山泥倾泻,路面坍塌。从高空俯瞰,原本沥青色的柏油路已经被洪水淹没,岛城彻底沦为一座水城。

区域灾害难免和地方政府挂钩。理性言论和荒谬言论交叠其中,各种谩骂嘲讽在帖子底下连珠炮弹式炸开来。有那么几秒钟我突然觉得整个真实世界的喧嚣都被吸进了虚拟的网络世界里。毕竟只有这里是唯一允许异议声音直接开呛。因为沒有需要和不需要,甚至连立场也没有。

但亦也有有各种温情满载的新闻,如一股清流,以付诸行动抵抗灾害。世界庸庸碌碌如洪流,而人潮总是在措手不及中被狼狈地淹没冲散。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必须相信这世界有足够的血小板和创可贴,替我们安静地凝血、结痂然后愈合。

时.

有时候我会猛然想起是否在年少性格形成时期,灵魂深处某个鹰架建得不稳固的关系,以致往后的日子稍有大风刮起,心就严重地摇晃。但也不见得轻易坍塌,就只是晃而已。虽然我仍不觉得自己不适合任何人,和谁快乐仍是难题。过得好或不好的生活大抵都是一个五花八门万花筒,关键在于欣赏的角度。但我仍不断尝试各种生活方式,从中寻求一个平衡点。像太宰治那样多次自杀未遂仍旧一心求死的坚持。和起点的赫然爆发一样,终点也需要卯足全力的冲刺,而过程,却需要各种呼吸调节和步伐配合。